苹:人之好我 示我周行
山西晚报
原标题:苹:人之好我 示我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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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评选植物里最乐观的种属,菊科一定名列前茅。菊科植物,适应性强不说,大都能花开灿烂、一派欢乐,后来更凌寒绽放附以“傲骨”之格,备受国人喜爱。周朝以农艺立国,对花木虽无特殊的偏爱,但毕竟耕作未久、谷草杂处,观察细致、体用两便,稍高于后世。
前篇提到过的“蘋”,在简体字里,写作“苹”或“萍”。实际上,这个“苹果”的“苹”,在古文的体系里,也独立存在。《小雅·鹿鸣》,经军事家、政治家,尤其是文学家的曹操引用而被后世频频传颂,首句即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既是单独存在,自然也有别于水生植物田字草之“萍”。
在早先,并没有太大的争论。郑玄说,“苹,赖萧”。陆玑《诗义疏》解释,“叶青白色,茎似箸而清脆,始生香,可生食,又可蒸食”。郭璞老师的注解也差不多,“今赖萧也,初生亦可食”。这个解释,明不明晰另说,至少能肯定不是水草。正如王观国在《学林》里申言,“‘食野之苹’‘食野之蒿’‘食野之芩’,皆鹿食地上所生之物,非水中之物”。
不过,聚讼所来,就在这个“赖萧”。瞧瞧冈元凤的委屈劲儿,“赖蒿(萧略同于”蒿“)今未详为何物,故从毛说”。植物的名字,在没有分类学的时代,多数从形态、功用而来,所以一种植物异地多名的情况,简直不要太多。蒿草类的植物,品种多、变异繁,外在形态的显著性又没那么强,别说古人,今天借助现代科学理论和仪器,想要分辨清楚都不那么容易。所以吧,这个赖萧,到底是怎么个“赖”法儿,很早就说不清楚了,加上又是没什么大用的杂草,时世一再流转,名字也就烟消云散了。
今天梳理出来的对应物,是山萩,也叫珠光香青。这是一种菊科香青属多年草本植物,在排水良好的砂质土壤中生长良好。植株的特点,如陆玑所言,叶青白色。青白色的来由,是全株都密披厚密绵毛。有这种特点的植物,按潘富俊说明,生长环境海拔较高、气候较冷,或者风量较大。其主要分布地,在中国的中、西部及西南部,倒也是一个侧证。陆文郁先生以画名世,祖籍浙江山阴,而世居天津。《诗草木今释》说,“山野中随在有之”,未知何故。也许是过去的生态环境尚未遭受工业冲击,这种小草很是常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雅·鹿鸣》的缘故,后世有“鹿食九草解毒”的说法。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极具神异色彩的动物,鹿是最得人气的一种。敦煌壁画的“九色鹿”,曾在多少80后“中年人”的心灵里,播撒过美和善的种子。《本草纲目》,与传统文化一般芜菁同在、真伪并存,书卷里间或重复一句“鹿食九种解毒之草”,一会儿“萱乃其一”,一会儿“牡蒿”,一会儿“葛”。“苹”,珠光香青,也是鹿食九草之一种,草木与兽虫之联姻,没有返归自然,倒是氤氲出一股子清灵气息来。
珠光香青的茎叶特点显著,花也美得颇为别致。术语说“头状花序多数”,也就是一枝上开着繁多花朵。不,珠光香青的花,很难让人与纤弱的“朵”联系,更多给人是“球”的观感。花瓣繁多,紧密包裹,白色半球的中间,绿黄花蕊突出,跟一个个迷你小点心一般,观之口津自来。一旦绽放,团团簇簇又兀自清丽,煞是喜人,不少花店把它作为制作干花和镶花的材料。
这种密集的意象,是不是恰好触发了大宴宾客的灵感,有了《鹿鸣》的诗思。今天读来,抛开集贤纳才的“王霸之气”,也有一番广交英杰的豪迈。不妨重温一下——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食野之蒿/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德音孔昭/鼓瑟鼓琴。吹笙鼓簧,承筐是将/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鼓瑟鼓琴,和乐且湛。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常言诗心难诠。曹大丞相因《鹿鸣》而有《短歌行》,难说“周公吐哺”里藏着几分真实情感,“天下归心”又有着几分逐鹿野望。于今而言,“人之好我,示我周行”,知己难觅,不妨友朋多聚罢。
彭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