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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时,最是故乡月儿明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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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团圆时,最是故乡月儿明

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明·徐有贞《中秋月·中秋月》

团圆

月光照亮回家路

父亲又要回单位上班了,母亲牵着我和妹妹的手把他送了一程又一程。

“下个月一定要回来,稻子熟了,我一个人忙不完。”高山水稻成熟晚,差不多农历八月中旬才可以收割,母亲担心到时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过中秋节,我就回来。”父亲说完便站住了,他要母亲把我和妹妹带回去。

母亲没有听父亲的,又送了一程,这才停下来。我们站在高高的山岗上,眼巴巴地看着父亲走远,直到眼里只剩下一条空空荡荡的路和路两边开得红艳艳的野蒜花,母亲才带我们回去。

那时父亲在离家很远的一个乡政府上班,两三个月回来一次,住上两三天又走。遇上农忙时节,一个月回来一次,算是勤的。

对父亲的思念,是从他离开那一刻开始的。我和妹妹总爱跑到送别父亲的山岗上张望,也总是幻想父亲能够从路的尽头走来,牵着我们的手,高高兴兴带我们回家。

母亲却和我们不一样,她会把对父亲的思念化作丝丝怨气,在我和妹妹不听话,或者农活太多,一个人实在承受不来的时候发泄出来。她一边劳作,一边指责父亲的不是,又掐指计算着父亲的归期。

我们不懂中秋节,就问母亲,母亲说父亲回来的那天就是中秋节。于是我们傻傻的认为,无论哪一个月,凡是父亲回来的那天都是中秋节。以至于我们要吃肉,母亲不给,我们就说,记得上次吃肉还是过中秋节的时候。母亲一听,赶紧纠正道,八月十五才是中秋节,还没到呢。

等待父亲归来的日子,实在是太漫长了。在这漫长的日子里,路边的野蒜花实在挺不住,凋谢了。在凋谢之时,它把迎接父亲的任务托付给了野棉花,于是路边的野棉花又开得红红火火的,欢欢喜喜等候父亲归来。

好不容易到了八月十五,一大早,母亲把屋里收拾得亮堂堂的,她从火炕上取下一块腊肉,洗净后炖在锅里,然后不停地去父亲回来的方向取柴火,又不停地往灶堂里添。要是在平时,母亲准会一次性将柴火抱回家的,那天却不知为什么母亲总是三五根地往家里取。

那天我和妹妹破天荒地没有惦记母亲锅里的肉,而是跑到山岗上去守候父亲。我们看见林子里成熟的八月瓜露出了白白的果肉,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味道,可我们是来等父亲的,一点儿采野果的心思都没有。

一整天过去了,我和妹妹站在山岗上望眼欲穿,却没有等来父亲。“八月十五云遮月”,那一晚没有月亮。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坐在火堂前,没有睡意。我们静静地聆听着窗外的声音,希望能听到父亲回来的脚步声,可那动听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夜深了,村子里不时有犬吠声传来,我和妹妹就问母亲,是不是父亲回来了,母亲没有回答我们,只顾催我们睡觉。

第二天,我和妹妹又去了山岗上。又是一天空空的守候。看来父亲是不会回来了,我和妹妹失落到了极点。可惜那时没有电话,否则一定打过去问个明白,为什么不回家。

十五月儿十六圆。晚上月亮格外地灿烂明亮。遗憾的是,父亲没有回来,月圆人不圆。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坐在明媚的月光下,心思暗淡,就在这个时候,睡在我脚边的大黄狗突然从地上跃了起来,“汪汪汪”地往父亲回来的方向狂奔而去,母亲见状跟打了鸡血似的,也追了过去。

等我和妹妹跑过去的时候,只见月光下,大黄狗哼哼唧唧地在父亲身上撒欢,母亲一边帮父亲赶着大黄狗,一边问他怎么才回来。父亲最懂母亲,他笑着对母亲说,昨天看望了几家困难户,今天又帮五保户收稻子去了,收完稻子就往家里赶,哪想紧赶慢赶还是赶到了天黑。

我和妹妹见状,披着月光飞奔了过去,我们抱着父亲的腿,望着他憨憨地傻笑,父亲轻轻地抚摸着我们的头,也笑了。欢笑间,我看见月光把父亲回家的路照得亮光光的。

□刘椿山

底蕴

月是中秋的形,诗词是中秋的魂

中秋节是月与诗词最缠绵悱恻的结合,月是中秋的形,诗词则是中秋的魂。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中秋之夜的庭院,月光皎洁如霜,树上栖鸦无声,清冷的秋露悄无声息地打湿了庭中的桂花。今夜明月当空,人们都在赏月怀人,不知沉郁的秋思会落在谁家?唐代诗人王建的《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展现了一幅寂寥、冷清、沉静而又韵味无穷的中秋之夜的图画。

“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园边。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头水馆前。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昨风一吹无人会,今夜清光似往年”。往年中秋,我在西北长安;今年中秋,我却在东南他乡。白居易在《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中思乡怀亲,流露出物是人非、时过境迁的悲凉之感。

“尘中见月心亦闲,况是清秋仙府间。凝光悠悠寒露坠,此时立在最高山。……绝景良时难再并,他年此日应惆怅”。平时看见月亮,心都能立即清静下来,何况中秋之夜在远离尘世的山间?可惜这样的良辰美景再难拥有了,以后到了中秋这天该会多么惆怅啊!这是刘禹锡在《八月十五夜桃源玩月》时的喜悦与烦恼交杂的矛盾心情。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中秋节,兄弟苏辙来访,苏轼欣然写下了这首《中秋月》。不过恰如明月暂满还亏一样,短暂的欢聚时光之后,兄弟分离在即,又不能不令诗人慨叹“此生此夜”之短了。

“把酒冰壶接胜游,今年喜不负中秋。故人心似中秋月,肯为狂夫照白头”。绝大多数的望月抒怀,基调都是哀怨伤感和沉郁压抑的,而南宋诗人戴复古的这首《中秋》,却独辟蹊径,另出新意,以粗狂豪放的风格,抒发了对友人的真挚感情。

“客路惜年年,中秋月自圆。正怜儿女侧,不共弟兄前。老去一丘壑,人生二顷田。兹游谅何事,清影未能眠”。元代诗人任士林的《八月十五夜对月》,用平易通俗的词语,抒发出远离故土和亲人,客游异地他乡的伤感。

“四壁蛩吟白露团,西园清夜为谁欢。千家门闭中秋月,只有愁人独自看”。明代诗人杨慎,因“大礼议”惹怒嘉靖皇帝,被孤身一人贬谪至云南永昌卫。他的《中秋》一诗,透露出幽幽的孤苦悲凉情怀。

“见惯他乡月,宁知此夜长。家书经半载,客梦近三湘。露气寒于水,蟾光皎若霜。山窗接黄鹤,莫送笛声凉”。中秋月夜,夜凉如水,鹤鸣山涧,笛声送窗。清代诗人朱伦瀚在《中秋夜独坐》,深深地思念自己的故乡。

一个只有月饼和酒肉的中秋节是多么庸俗和肤浅啊!古人就特别清楚这一点,他们以诗词为主料,以月光为辅料,把中秋节喂养得膘肥体壮,使其成为世界上最富丰采、最有文化底蕴、最具中国味儿的一个传统节日!

□王东峰

魅力

逗月亮

“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园边。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头水馆前。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昨风一吹无人会,今夜清光似往年。”读白居易的《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心中总是感慨万端。

尤其喜爱中秋的夜。小时候,总是分外盼望中秋节的到来。盼望着,盼望着,八月十五终于姗姗来了,一整个白天心都如小鹿在乱撞,夜尚未来临,就急切切地催妈妈给月饼钻个小洞穿条红绳,以备晚上挂在脖子上边跑边“逗月亮”。逗月亮的饼是最简单的饼,用发酵的面团烙制而成,上面星星点点地撒几个小芝麻,再用可以食用的水红写上“花”“好”“月”“圆”,每个饼写一个字。很简单的书写却意味无穷,这些字给了我们无穷的乐趣和遐思。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圆圆的明月仿佛知道小朋友急切的心情,一刹那间就从山头蹦出来了,那么亮,那么圆,带着几许俏皮,带着几分笑意,皎洁的月光所到之处,山柔了,水柔了,心也柔了。大人在家门口摆出供品,焚香拜月,小朋友按照“花好月圆”的顺序,高举着月饼,对天空的明月喊着:“月亮婆婆尝一口,月亮婆婆尝一口!”月亮依然含着笑,在轻绡般的云朵里穿行,越升越高,大家在月光之下做游戏,讲故事,闹得多晚大人都不会指责,因为这是一个美好的夜,不一般的夜,所有的节日都隐含着大人超越常规的宽容,或许这也是节日除了丰盛的食品和新衣之外给我们的莫大诱惑。

时迁境换,我再也扯不回童年那段“逗月亮”的美好时光,但是,长大的我,对八月十五的夜晚依然有美好的情愫。八月十五,圆月被视为团圆的象征,所以许许多多天各一方的亲人都不畏路途遥远,纷纷从远方赶回家团聚。欢聚一堂,其乐融融,晚饭之后,在露台上摆上月饼水果,赏月谈心,暖暖的亲情和着月光在心中流淌。偶尔,在明月之下,天边会飘来一两个红晃晃的孔明灯,我的目光常痴痴地随着灯不断前移,直到灯渐行渐远,不见踪迹。听说,那是有些人在对没回家的亲人寄托思念。

当然,不是每个八月十五的夜晚,都有机会回家团聚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从小就诵读的诗句,时常耳边回响,在中秋来临之前,这样的诗句就有了别样的意韵,这是家的味道,这是亲人的呼唤,但是,有些东西注定有距离,有些东西注定回不去,比如童年,还有乡村的那轮明月,或许,这就是中秋让国人欲罢不能的魅力所在。

□靳小倡

 感恩

当时明月在

连苏东坡那么伟大的文豪有时都慨叹“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如我者,“当时明月在”,已是足以感恩的事了……

多年后,我仍然记得外婆中秋之夜给我们一帮小孩讲故事,讲到吴刚伐桂时的神情。她指着月亮,用平静而又有点伤感的语调说:“树砍掉,月亮里就没有树影了。他砍了千千万万年,你们看,他有多不容易!”记得那时,我八岁。过了那个中秋节,过了春节和清明,不久,我就成了小学二年级学生。

开始,我以为外婆想告诉我们,吴刚为了月亮能光明如镜,才不辞辛劳砍树。后来方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吴刚伐桂的传说背后,不仅包含爱情,也有背叛、惩罚、丑和恶,更有孝道、思念、祝愿和期许完满等意蕴。如此想来,外婆的话里,包含的人生况味似乎不简单。

中秋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植进了我的生命。

小时候过中秋,几乎每年都一样。小院子的四方桌上,摆着父亲从学校领回的叉烧月饼和母亲从菜市场买回的橘子,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在月光下,聊天。说聊天,实际是一边吃月饼一边聆听父母教导。父母教导了些什么,忘记了,月饼的味道却仍然还在——比现在的香!后来,又过了若干年,一家人在小院子里过中秋的情境不再。父亲突然辞世后的第二年夏天,母亲领着我和弟弟,搬到她任教的学校住。我也在这一年的秋天离开小镇,到外面上学。中秋,对我们家而言,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圆满的节日。

“月有阴晴圆缺”,对中秋怀揣复杂滋味的,当然不止我一个。我第一次随船到海上实习,正逢中秋。农历八月十五那晚,船行驶在平静的北部湾海面上,平稳的船像胸有成竹的剪刀,百般不舍却又一刻不停地划开宽大的奶黄锦绣。天地间,除了机器低沉、持久的声音,好像一切都睡着了。我和一个老水手坐在船头,乘凉。他就着花生米,喝“土炮”,喝着喝着,告诉我,好多年没在家里过中秋了。那是一个兄长般的同事,曾有几天,晕浪,一粒米都咽不下,我把他的水果全吃完了。有一年中秋,已退休的他打电话给我,讲自己在乡下老家住,风湿病好多了,只是中秋好像没有在海上过得有味。他的话,让我心里不禁泛起些酸楚。

虽然难以圆满,但每年中秋,母亲必定郑重视之。开始时,离中秋还有好多天,她就在电话里告诉我,中秋节要给舅舅们、给外公的堂弟、给老邻居五娘送点什么吃的,然后不忘叮咛我,尽量回老家过中秋。后来,我儿子出生,有时中秋,她也到我家来,给儿子讲中秋的故事。再后来,母亲年岁渐老,中秋节的时候,我们一般都回去聚一顿,听她喋喋不休地讲最近她们老年歌舞队到哪个乡村演出,什么时候老同学、老同事又聚会了,或者谁谁娶媳妇、生小孩、过世了之类,然后完成和春节一样的“规定动作”:给远在广州的七姨和在湛江的老伯父打电话。今年中秋又到了,母亲昨天在电话里告诉我,她和几个老同事自己动手做了月饼。

读沈复的《浮生六记》,读到“携一毯设亭中,席地环坐,守者烹茶以进。少焉,一轮明月已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时,心神不由为之所动。但转念想,连苏东坡那么伟大的文豪有时都慨叹“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如我者,“当时明月在”,已是足以感恩的事了。

外婆讲,树砍掉,月亮里就没有树的阴影了。但是,吴刚终究没能把树砍掉。月亮那么皎洁,也还是有阴影的。有阴影,不影响月亮皎洁,我甚至觉得,有阴影的月亮才更显皎洁。每年中秋,月亮就是这样陪着我们,成为我们精神的寄托。

□杜学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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