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蜿蜒在地上的诗行
《余生清白》
榆木 著
作家出版社
我们每个人都承受着现实的挤压，我们都经历过光明黑暗的交替，诗人榆木把这个普世的命运共性，以矿井与矿工的独特方式呈现，用生命体验书写我与我们，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从而以小我与一个矿工群体的大我，合而为一，成为其精神代言者。他是深刻揭示矿工命运的思想者，这是他努力完成的使命，这是他为当下诗坛开掘的新矿坑道。《余生清白》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9年卷”，是其中唯一一本诗集。
诗人对现实生活有特别的观察和较深刻的把握。诗意厚重真实，诗情充实感人，诗歌表达朴实有痛感，从中可以读到来自底层的生活温度。
山西诗人榆木，是一个生于1989年的青年矿工。此前我通过他的诗结识了他本人，知道了他的一些经历，并且仿佛也看出了一点他的性格。他高中毕业即成为晋煤集团在沁水县一座煤矿的井下工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正在井下看变电房。现在他的工作岗位到了井上，只需一个月下几回井。这样井下就已经或将逐渐成为他的象征主义的风云之地。
他不久前所在的井下变电房，是一个遥远的角落，需要走很多的路才能到达。那是一个“多出了两米黑暗”的地方。有老鼠做伴，但很少有人来干扰，因为路远。他很喜欢。他在那里工作、幻想、作诗，拿干粮喂小老鼠。加上之前在一线，他总共做了十年的井下工。在前五年，他下班后和人一起喝酒，能喝多少就喝多少。那是矿工们迷恋白天的一种方式。五年后的某一天，酒后的他忽然想，就这样喝酒，日子也会过完的，为什么不干点别的？于是他开始写诗。他发现自己能写出诗来，别人费力要表达的东西，到了他这里可以轻易和巧妙地形成诗句。他的闲暇时间统统变成了诗歌时间。他舍不得不写，因为他体会到诗的好，和写诗的快乐。
他本来也是一个快乐的人。他有点像一个年轻的弥勒佛。他的井下、井上的故事，无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只要由他来讲出，都讲得非常欢乐。所有的经历都化作了记忆，去除了悲苦和差别的色调，有点像哑剧，无论怎么演都能激起笑声。而他脸上披拂着的曙色似的微笑，给他年轻的身体镀上了一层亮光。他就活在这亮光中。直到有一天，领导要调他到机关大楼里工作，他惶恐起来了。他搞不清楚像他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到大楼里，混迹于干部们中间。但他还是战战兢兢地上来了。恰在他上来后不久，他的诗集《余生清白》入选了“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这对他无论如何是一个重要的事件。像是对十年的井下生活特别是其中五年的诗歌生活的一个意外的总结。他手忙脚乱地应付了过来。现在书已印刷成册，拿在了他的手上，像是拿着一只烫手的山芋。以后，这将是一个关于书的故事，关于诗歌的故事。又一出人间哑剧。
榆木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有故事的人早已不多，因为人们彼此相像，只需互相看一眼就能心领神会，暗通款曲。而榆木不同，他是一块榆木疙瘩，不善于在人中行走，每走一步都要趔趄得跳将起来，再正常不过的想法对他都形成一个障碍，需要以跨栏般的勇气来超越过去；对我们来说是极寻常的生活，被他走成了西天取经一般的道途，且他还正在途中。
只有写诗这工作对他得心应手。诗是故事。没有故事哪来的诗？随手打开他的诗页，可以很容易就找见类似下面的一些诗句，都是我喜欢的：
落日从黄牛的眼中
退出
——《致辞》
远处，一只斑鸠叼着枯枝。它分担着西村缓缓落下的夜色
——《黄昏辞》
一只甲虫背驮爱子赶路，雪随后就到
——《生命辞》
这些是感动榆木的故事，也是因他而有的故事。他发现和构造了它们。它们并不奇特，但在一种紧张的关系中指向了悲剧性的结局。我说它们是故事，是因为它们是空间的动态的，是时间的延续的，是暗示了某种开头和结尾的。这和乡村访客们所看到的静止轮廓似的田园风景有着本质的不同。和一般的抒情诗也不同。这里的每一个意象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风中攫住，但却仍在随风而动。唯有诗人之诗可以如此；或许画家也可以，但画家需要诗的启发才可以。我想说，这些诗行中散发着宇宙的悲悯的气息。在它们的周围，有风护拥，所以它们能够悬于空间而不坠。榆木哪里懂得悲悯呢，但他却是悲悯的。他有一种家乡人的胸襟。他的目光中倒映着家园里的物事。这个家乡很大，但须从特定的孔洞走入。他时常从那里出入。他所有诗的人称意味都很淡，简直分不清哪些出自于诗人，哪些出自于自然，上面的这几行也是。他不言悲悯二字，但他的眼角瞥见的，他对结局的想象，却无不在悲悯中。他甚至有时会变得絮絮叨叨，忘记了节制，因为有很多的东西要通过他而流淌。
他的诗歌发生的背景，一是乡村，一是煤矿。乡村因他的离去和依恋而呈现出更多的细节、色彩、风味、节奏感和整体感，因他的归来而显得柔情万端；
并非要等到黄昏
羊已归圈，鸟已栖息
几只猫卧进我的身体里
几声狗叫从村口收缩到火炉旁
风才开始吹。
……
——《风就这样吹着》
是的，是这样！孤独的乡村在一个完整的诗句上被托起、掩护和保有。风无情地吹着。在脆弱的秩序中，动物们有如守护天使，抵御着风。但风终究要将乡村吹走。这就是诗人为什么要不停地写的原因。他必须得要看清楚一些东西，因为偶然在晃动着大地，暴风雪即将就要来了。
煤矿却非幻想之地。煤矿的核心利益在地下深处。大工业乃是利维坦的一只巨手，推动所有人共赴目标，不作他想，不许回头：
每向前走一步，黑暗就多一寸
我们要挖多久，才能挖到亮光
——《巷道》
劳动的本质不正是这样吗？没有尽头，无止无休，无论是在地下还是地上。矿工，这些被大地覆盖的男人，如果不是最具有勇气和男子气概的一群，他们的脚步会迈向哪里呢？这是一种无可混淆的双重生活。每一天他们都要用自己的脚重新划定明与暗的分界线。
榆木脸上永不消失的曙色般的微笑，正是一个站立在分界线上的诗人的内在流露。不须说营营苟苟者早已失去了他们的喜悦；静穆属于永恒的死者；能够握住黎明女神玫瑰色手指的人正是站立在分界线上的人们。与其说年轻的诗人发出了矿工们的心声，不如说那是他们的明暗交叠的灵魂。假如你能够倾听，假如你认识他们，你就能够听出。这是一种来自大地的音乐，不可能没有沉郁的底色。
十年的井下工作，五年的诗歌创作，以及之前的乡村生活，共同构造了一个诗人的记忆和他的出发点。是时候走得更远了。你的出发之地会指引你。你已经是一个诗人。相似性的原则会让你发现更多的隐喻。
细数你的劳动所获。舍弃多余的东西！剩下的就是宝藏。它将成为蜿蜒在地上的诗行，载着你的诗与思的足印，在白日散发夜的芬芳；你若足够诚恳而又开放，他人亦将从此走过。
聂尔
《余生清白》诗选
两只蚂蚁
杏花还在绽放的路上认领春天。田埂上
青草反复向羊群低头。你没有回来
在西掌洼干涸的河道上，石头和石头之间
两只蚂蚁坐在我们坐过的位置。一群麻雀
从它们头顶飞过，我看到它们慢慢
靠拢的身体，就像三年前
你轻轻依偎进我怀里
余生清白
我独爱着树叶缝合的风。门礅上
我独爱着蚂蚁奔跑的孤寂。几丛杂草长进院子
我独爱着它们幽深时的模样。幸好我来时带着雨
雨水里有一个春天。有我倔强的本性
有我一动身就来临的夜晚。昏暗的灯光里
有我关心的女人提鞋趟过河流
河流的水可凉过脚面。我爱这冰凉的河水
是多年以后，我们回到地下的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