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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谁其尸之 有齐季女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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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蘋:谁其尸之 有齐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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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文里常说,身世漂浮雨打萍。萍本无根,况尔雨打,悲楚之绪顿入心头。正如观影《八佰》,遇情绪渲染处,移目旁顾,方可得免泪如滂沱。

今天人们比较清楚,浮萍看起来“无根”,实际叶子背面垂生一条丝状根。这些水生的小叶植物,根茎都没那么强壮,看起来都有点柔柔弱弱的感觉,似乎先民们也并没有太多的辨析兴趣,干脆都划入一类,甚而到了苏恭《唐本草》也含含糊糊,“大者蘋,中者荇菜,小者即水上浮萍也”。

《召南》里有首《采蘋》,说的就是这类植物。先看评价,牛运震在《诗志》里说,“陡然变调”“章法奇绝”;戴君恩《读风臆补》称,“前面是虚衍”“末二句是实点,是关锁法”,“只用二语便了,尤是奇绝”。清人跳脱汉古朴宋肃然,虽有“雕虫”深邃,也旁逸一股尚文清流。所以,这首短诗,还值得一引:

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锜及釜。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除了“湘”训释为“烹”之外,其他字词,有中学以上古文教学积累,即可略读而通。叙事也简单,水边采蘋、采藻,篮装锅烹以为祭祀,诗眼在点出行为之主体:“季女”。简单朴素,像小儿歌咏。以前二清代学者为例,即便不以此为小儿女态,也以为言说对象是少女。朱熹延伸《毛传》的“大夫妻能循法度”,说“祭祀之礼……少而能敬”。方玉润对此断然否定,但也以为是“教女告庙之词”。总之,以蘋而起兴,以少女为比拟,不但不减反倒是揄扬其纤弱之态。倒是《艺文类聚》引《异术》之言颇有奇趣,“万年血为萍”,不仅令人忆起金庸笔下的《碧血剑》,“苌弘之血,三年化碧”,陡然别生一股子刺破苍穹的浩然之感。

浮萍呢,是浮萍科浮萍属漂浮植物。叶状体对称,表面绿色,近圆形。叶状体背面一侧具囊,新叶状体于囊内形成浮出,以极短的细柄与母体相连,随后脱落。常与紫萍之类混生,形成密布水面的漂浮群落,南北各省的水田、池沼及静水水域均有分布。

主流意见以田字草为确解。原因也简单,涧水之滨,还是流动居多,浮萍不易密生。田字草,也叫四叶草、破铜钱,是生于浅水的多年生挺水蕨类植物。根茎横生泥中,茎上出长柄,柄端轮生四片小叶。入夏之后,叶片长成且厚实,平铺水边墨绿小块,细瞧一番,倒都是挺规整方圆的“田”字形,有些地方只看线条不重轮廓,也有呼之为“十字草”的。

田字草也好,浮萍也罢,单棵植株都没什么可观之处,群集密生才引人注意。浮萍在塘可供鱼食,打捞拌料能饲育畜禽;田字草,同样生长极易,《周礼》即语“谷雨一日萍始生”,李时珍所谓“一叶经宿即生数叶”,也如浮萍一样农家惯用。不过,能与少女有比附,且可祭天享祖,田字草的身价早先还是有那么一点的。

潘富俊说,古人认为生于水者为“白苹”,生于陆地者为“青苹”。后者,也是《风赋》所谓“起于青苹之末”者。实际上,凉湿则青,旱热则白,颜色本是草木应气候之象。春秋战国之时,田字草尚仍在珍馐之列。《左传》有,“蘋蘩蕰藻之菜,可荐鬼神,馐王公”。《吕氏春秋》包容了不少“吃货”之辞,“菜之美者,昆仑之蘋”。毕竟有根,嫩茎幼叶处理之后算是佳蔬。陆玑在《诗疏》,“可糁蒸为茹,又可以苦酒(醋)淹之按酒”。倒也可以反证,不像浮萍那么铺天盖地,与荇菜、莼菜相埒,才当得如此珍视。

不过,物产渐丰而后,到了明代,虽然依旧保留那些可治水蛭、蛇伤之类的功用外,就只在《救荒本草》里,才被列为食物了。

“谁其尸之,有齐季女”。“尸”字在后世的狭义用法,阻碍了好多读者的绮思。有意思的是,“少女”这个意象,在当下的移动互联时代,也被物质纷繁消解,徒留“少女感”那种不堪入目的做作姿态。被信息快速催熟的一代,也如波兹曼《童年的消逝》之寓言,连自己也以“丧”自比,类同以“尸”目之罢了。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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