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环球”（ID：GlobeMagazine），原文首发于2020年9月19日，原标题为《一条400年商业街的复兴》。
当沈阳市沈河区创建办规划设计部部长周峻山带领的施工队，将沈阳中街一座商铺的层层广告牌拆除后，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只见铺顶的圆弧形立面上，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属凤凰正展开它漂亮的尾翼，虽然因为时代久远而略有褪色，却依然顾盼生辉。
这只自上个世纪80年代就站立在中街之上的凤凰，被层层的广告牌、招牌、门脸设计遮住了视线，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就像这条历史长达400年、曾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会”的商业步行街上的许多建筑一样，“古来登览，此日俱湮没”。
但2018~2020年的一场中街大改造，也许正要使这条街如同这只重新上漆后的凤凰一样，涅槃重生。
沈阳中街改造后效果图
“要把街还给商业”
“岁月流金，长街逐步知多少。莫论迟早，聚散情难了。后商前朝，钟鼓报春晓。王侯去，四平不老，此番景最好。”
文化学者冯述的一首词，正是中街历史的最佳写照。
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地方政府在元朝修建的沈阳土城基址上修筑砖城，城内开辟十字大街，这便是中街的雏形。
永乐年间，沈阳周边设立了抚顺、开原、广宁等马市，官方收购女真人、契丹人的马匹、人参、兽皮等，边境经济贸易由是繁荣发展，并带动了整个沈阳商业的繁盛。
1625年，努尔哈赤把都城从辽阳迁至沈阳，沿用明代沈阳城。到皇太极时，开始将十字街改为井字街。井字的八个端点直通砖城的八个城门，南侧横街中心为沈阳故宫所在地，北侧横街中段的交叉点修建钟楼、鼓楼。
按照《周礼·考工记》，修建皇宫要遵循“左祖右社，前朝后市”的规制。于是，皇太极将钟鼓楼之间的地段命名为四平街，取意“四季平安”，是一条贵族购买物品的商业街。因其位于古城中央，又称中街，沿用至今。
清军入关，沈阳成为大清陪都盛京，人口倍增，中街地区的胡同陆续出现了一些商号，中街商业街开始萌芽，到康熙年间，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区。据《奉天通志》记载，当时中街地区形成的行市有25处，占全市的70%，有果品行、估衣行、铜行等9个行，以及银市、鸟市、帽市、洋货市等16个市。
清末中街近景
中街最初街路狭窄，曾有“隔街借火”的说法，是指人们用长烟袋杆就可向对街的人抽烟对火。冯述向《环球》杂志记者介绍，中街的大规模改造，历史上有三次。第一次是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修筑了三丈五尺宽的石子马路。1908年，马车铁道由火车站通往中街，每天有29辆马车往返运行160次，日平均运客量7000多人次。中街逐渐成为整个东北的商品集中零售和批发交易场所，盛极一时，道路两旁招牌广告琳琅满目，号称“东北第一街”。
1927年，为解决交通拥挤的问题，奉天市政当局将中街从三丈五拓宽到四丈四，后来又将石子路改为柏油马路。市政建设带来了中街老字号的发展繁盛期。这一时期，各大商号将当时最流行的建筑风格竞相引入，中西风格的建筑相得益彰，一时成为“万国建筑博览会”，楼宇化的同时也实现了电气化，中街出现了沈阳最早的红绿灯，安装了路灯，夜间灯火璀璨。
奉天中街初建
1997年，沈阳市政府投资将中街二段、三段改建为1000多米长的步行街道，引入了大量的商铺门店，建成了中国首条商业步行街，日人流量可达20万。
“中街的本质是市，它是根据‘前朝后市’这个规划兴建并发展起来的，不论怎么改造和提升，商业街的这个商都应该摆在前面。沈阳市，特别是沈河区多年来谋划中街的下一步发展思路，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把这条街还给商业，还给商家。”沈河区区长林宇航对《环球》杂志记者说。
改造，其实是一场供给侧改革
斗转星移，时间到了2018年。这一年的年底，商务部在11个城市开展首批步行街改造提升试点工作，其中就包括沈阳中街。
“步行街是城市商业的发源地，见证了城市的发展与变迁，也是城市的重要构成要素，展示城市现代化水平和历史文化底蕴的独特景观，在丰富居民生活、活跃城市经济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商务部流通发展司司长郑文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说。
商务部流通产业促进中心研究员陈丽芬表示，近年来，人民生活消费水平跃升，消费成为推动经济发展的主动力。步行街是城市消费和创新的主要载体，通过建设高品位步行街，扩大有效供给，促进供需适配，减少消费外流，有利于研发新产品、探索新模式、引领新消费，更好满足居民消费升级需求，扩大消费增量，提高消费经济贡献度，继续稳定发挥消费推动经济发展主动力的作用。
中街钟楼
国家对打造高品位步行街的要求，与沈阳近年来谋求“文艺复兴”的城市建设战略不谋而合。作为打造沈河区“盛京皇城”文商旅融合发展规划的重要部分，中街的改造在区委书记王心宇看来，是沈阳作为区域中心城市实现现代服务业突破的标杆性、样板性项目。
他对《环球》杂志记者指出，在传统商贸业阶段，中街在中国乃至东北亚都具有相当影响，但随着需求层次与购买力不断提升，消费者的消费意识从数量型、生存型、温饱型向质量型、发展型、享受型转变，而传统商贸业已经无法满足这种消费需求。“这就需要从供给侧方向来改造，因此，我们不仅斥巨资对中街的硬件进行改造，更通过这种改造引导和推动整条街商业业态和经营模式的根本性转变。”
从被确定为试点，沈河区就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反复调研、论证、修改方案，并于2019年12月2日正式开始了改造项目。拿着包括中街改造在内的.“盛京皇城”文商旅融合发展规划的第12版，王心宇说，中街改造并没有太多地受疫情影响，仍可按原计划完成，通过改造可提供更多高性价比的商品和服务，充分激活和释放旅游、“文化+”等服务消费潜能，更好支撑消费结构和品质双升级，倒逼供给结构和质量大幅提升，这是促成国内国际双循环的重要驱动力。
目前中街步行街共有58栋建筑，2019年改造了16栋，2020年则重点对27栋建筑进行立面改造。据周峻山介绍，施工中，按照原有的建筑特点和业态，根据不同区段、不同建筑体量，改造合理利用现有结构形式打造多元建筑风格，其中涵盖中式古典、欧式古典、折中主义、现代和后现代主义。“有的广告牌我们拆除了足足四层，发现最里面的建筑本体是民国时期的。我们的改造方案因此会发生很多细微变化，但最终的目的不是千篇一律、整齐划一，因为那样只能打造一个枯燥的中街”。
民国初年的中和福茶庄
硬件的改造不仅使此前未同意进行改造的一些商户自己出资进行外立面的改造，也促使许多商户进行了业态的调整。天益堂药店重新恢复了老字号中药铺的格局；中和福茶庄在二楼保留传统茶店的同时，在一楼卖起了奶茶；中街冰点更是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小小的精品博物馆……
“它是历史的，也是时尚的；是国际的，也是中国的；是大众的，也是精致的；是线下的，也是线上的……总之，可以满足你的一切消费需求。”林宇航总结道。
把一条什么样的街留给后人
“四平观走马，三日万巷空”，从后金到老沈阳，每个元宵节中街上的灯会都热闹非凡，“四平街灯市”由是成为“盛京八景”之一。
2014年春节期间，中街再现“四平观走马，三日万巷空”胜景
2014年春节期间，万余盏走马灯和花灯重又在中街点亮，日人流量超100万。
传统与当下、保护与发展、历史与未来，是所有城市在发展过程中都会遇到的难题。把一条什么样的街留给后人，也是中街改造中最常被问到的问题之一。
在今天中街与朝阳街的交叉路口，曾经矗立着皇太极时期修建的钟楼，由于楼上有建楼碑志，旧盛京八景中有“人从碑下走”这道风景，再向西，便是鼓楼。钟鼓楼共同组成了方城四象八卦中的“两仪”，是盛京城的标志性建筑。1931年，随着汽车的增多，当时的市长通过了拆除钟鼓楼的提案，虽然也遭到建筑学家梁思成的激烈反对，最终它们还是被拆除了。
“钟鼓楼要不要复建、怎么重现的问题，政府、商户、学者、群众代表等各方争得面红耳赤，前前后后成形的就有六套方案，但一直达不成共识。最后，我们决定，与其当下强硬上马政府意见，不如留待未来有更好的方案时再执行。我们对中街的改造绝不是拆掉重建，而是综合保护利用。”林宇航告诉《环球》杂志记者。
不过，即将推出的“手机游中街”App中，陪伴游客们旅行、给游客们讲述故事的两个卡通人物，正是“钟嘎哥”和“鼓哈妹”。
清代盛京城老城区分布着大大小小数百条胡同。可以说，清代盛京城是除了北京以外全国胡同最多的城市，这也反映了当时沈阳作为东北地区满族人为主要居民的城市所具有的独特之处。
铜行胡同
此次中街改造的另一大亮点，便是选取了官局子胡同和头条胡同，引入民间资本，恢复胡同风貌，打造全新业态，缔造一个“中央里”景区。在这里，人们可以在具有地方文化特色的“荟兰戏台”看戏，也可以在“青春集散地”体验国际潮流，更可以在“旮旯院”这个满族大院选购与满族文化相关的伴手礼。“中街是主动脉，而旁边的50多条胡同是毛细血管，只有它们都通起来，都有自己的特色，才能真正留住游客。”担任“中央里”规划顾问的冯述对《环球》杂志记者说。
“中街的改造，说小了是一条街，说大了关乎中国乃至整个世界，因为它所在的区域，正是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发祥地，是对中国民族文化影响颇深的满清文化的发源地，是民国文化的集中体现地，是新中国工业重地民间经济繁荣的展示地，从文化自信的角度，如何挖掘这些文化和历史资源，将之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充分结合，使之成为东北振兴的精神支撑，使之再续‘东北第一街’的传奇，并书写中国中街的新故事，是我们需要持续不断思考的重要问题。”王心宇说。（文中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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