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 | 夫妻
半月谈
作者:小晞
来源:《品读》2020年第9期
单位对面有家花店,出售常见鲜切花,也有简单、价廉的盆栽。
店面不大,只是一间窄窄的门面房,没有做任何装修,近乎毛坯的房屋里搭了一个多层的棕色木头架子,盆栽分层摆在架子上;大蓬的鲜切花,就那么随意放在地面一只只红色蓝色水桶里,
店主是一对同样朴素的中年夫妇,四十多奔五十岁的年纪。
他们很有夫妻相,都是中等身材,微黑的肤色,略显圆润的脸庞上,都有一对眯起来时呈一条线的小眼睛。俩人衣服的颜色也相仿,黑色灰色的暗色调,许是他们每日待在花红柳绿中,看倦了艳丽色彩的缘故?
丈夫头发有些稀疏了,发际线明显后移。妻子倒依旧长发浓密,烫了波纹,扎成简单的马尾。这对家常夫妻经营的家常花店,店名也就俩字:花店。
因为近在咫尺,这几年,我差不多每隔几天会过去买一束鲜切花,不同时节的玫瑰、百合或者雏菊。
大多时候是妻子招呼顾客。有人进店,她只一句,“来了,随便看看吧。”并不着意推荐什么,也不说客套话。
而丈夫,从我多年前第一次在花店见到他,好像始终都是那一个样子——躺在店门口的一张竹摇椅上刷手机,经常一边刷着一边自己乐。
还记得第一次过去,我挑了两把百合,付账时随口说道,“再便宜点吧?”
妻子笑笑,“已经够便宜了。”
我耍赖,“我第一次过来,以后会常来,我在对面上班,很近的。”
她笑道,“好。”随即便宜了几块钱。
再过来,她已经认得我,每次都按照那个“便宜后”的价格给我。我当然知道做生意一定有得赚,但这种家常态度真的很适合我,之后,我也真成为了常客。
每次过去买花,差不多都是妻子招呼我,偶尔几次妻子不在店里,正在刷手机的丈夫用余光看到,会从摇椅上起来招呼我。我自己选出想要的花束,从水桶中取出来,交给他简单打包。
丈夫同样笑眯眯的,话也不多,包花的动作还有些笨拙。但最大的不同是,结账时我习惯性去扫墙壁上的二维码支付,会被他拦住。他通常会跑到店门口左右看一眼,然后打开手机说,“扫我手机的支付码吧。”
最初,他提这个要求时我有些诧异,不知这个额外举动为何,但看到他跑到门口左右张望的样子又突然明白过来,这位先生,应该是趁着妻子不在店里,偷偷攒点私房钱吧?
忍不住莞尔。
他们家的鲜切花比别家店都便宜,百合、玫瑰一束几十元,雏菊和康乃馨二三十块钱就能买十枝。他这么偷偷摸摸的,一次也就能截留两包烟或者几张彩票钱吧?
当下觉得这个男人有那么点没出息,同时又觉得他挺有趣。后来又有一次赶上他在店里,待他出示自己的微信收款二维码时,我开玩笑道,“你不怕姐知道了会吵你?”
他突然睁大那双小眼睛,极其认真地说:“你看出来了?那你可千万别告诉她。我每月就能挣这么点零花钱。”
我忍住笑,认真地说:“放心吧,我不告诉她。”
那天离开的时候,看他弯着腰仔细地重新摆弄桶里的鲜切花,尽量把我拿走花束的空间填满时,我到底没忍住边走边笑出声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为几十块零花钱动这样的心思……可是,他有没有想过,这点小伎俩,真能瞒得过每天在花店里摆弄那些花草的妻子吗?她会粗心到看不出少了花束,或者从来不对账不盘点么?
我想,当然不是。要么她装糊涂,要么就是每次查出来之后吵他一顿,但并不严厉、较真,所以他才有恃无恐,一直这么干。
说白了,只是一对寻常夫妻的家常情趣。平日里,妻子一定是对丈夫的零花钱管得严的,但严格中,她又留出这么一个小缝隙。
有次无意中听妻子抱怨,这个男人除了刷手机就是买彩票,“真不知道要他有什么用?”她说得时候,并不是那么较真,倒像是三分抱怨七分娇嗔。
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对怎样的夫妻,当初是否热烈相爱过,但我能确定一起走过的这些年,他们的矛盾和摩擦早已磨合平整,余下一份平淡家常的情意,陪伴度日。
这样的他们,让我想起老家的舅舅和舅妈。
舅舅和舅妈如今都已年近六旬。
年轻的时候,舅舅在外地工作,舅妈在老家农村,聚少离多又各自要强,在一起时,总因为生活琐事和孩子的教育问题争吵不休。母亲曾经说,他们就是那种天生的怨偶,好在大多时候两地分居,否则早就吵散了。
可这么多年,他们竟也吵吵闹闹过来了。两个儿子成家立业,舅舅也退休回到了老家,多年的怨偶开始朝朝暮暮。
我一度担心他们在一起会怎样,直到后来,因为一件小事让我明白了担心着实多余。他们在一起,早就有了吵吵闹闹中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的默契。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看他们,舅舅在饭桌上跟我聊起来。
他说自己退休后无所事事,人又有些懒,不爱做家务,于是染上了打麻将的“恶习”。舅妈说,“就是赌博,不好。”
舅舅不承认赌博,说只是同村的亲戚邻居闲来无事,一起打个麻将,顶多几块钱的输赢,消磨时间而已。
舅妈看不上眼,总是冷嘲热讽。舅舅执着于此,每每知难而进。于是有时候,舅舅一时玩得高兴忘记时间回来晚了,舅妈便不给他开门。不管舅舅怎么说,舅妈都装睡着听不见。
最初,被挡在门外的舅舅翻过院墙。后来人胖了很多,年纪也大了,腿脚不再灵便,墙翻不动了,只好在门外挖空心思各种请求。用舅舅的话说,“这半辈子都没跟谁说过那么多好听的。”
舅舅说这些,当然是向我告舅妈的状。但舅妈不买账,在一旁翻舅舅白眼,“活该,就这你还不改。”
作为晚辈,我只听着,不好插话。然后,就听舅舅说:“上一次,不管我说啥你舅妈都不给我开门,后来我灵机一动,跟她说,赶紧的,今晚我赢钱了。”
结果,舅妈哗啦一下跑去把门打开了,脱口就问,“赢了多少钱?赶紧上缴。”
我一口饭喷了出来,脑补了一下当时情景——月黑风高的冬夜,舅舅哆哆嗦嗦站在门外请求好久后舅妈都装聋作哑不搭理。
情急之下舅舅撒了谎,舅妈则一路颠儿着给她讨厌的“赌徒”开了门……舅舅趁机闪进家中,把他的战绩——几个钢镚摆到茶几上,然后大摇大去睡觉。舅妈想把这个撒谎的赌徒再赶出去是没有可能的——舅舅太胖,舅妈根本推不动……
这也是一对年近六旬的夫妻,一对大半辈子的怨偶,一对老来伴的生活日常吧?
想来,舅妈怎么会真的相信舅舅“赢钱”的谎话呢?这么长时间了,舅舅不过是贪玩而已。只不过这个借口太过讨巧,舅妈也借此给自己一个台阶。
至于下一次舅舅再找什么借口,兴许便是这对夫妻各自揣度的情趣了。
花店夫妇也好,舅舅舅妈也好,即便是旁观者,我也已经看懂了——原来,这便是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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