芹:彼交匪纾 天子所予
山西晚报
原标题:芹:彼交匪纾 天子所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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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是归纳经验或研习新知的重要环节,但同源未必同流,也常导向迥然不同的路径。算了,揭开“文绉绉”的面具罢,直说,生活处处有比较,有心无心、有意无意,有时导致很不一样的结果。
就“诗三百篇”,风雅颂比赋兴,比兴直接由比较而来,风雅颂间接源自体裁差异。前者比较容易识别,后者需要花点儿功夫。还好,今儿这个植物,就提供了一个挺好的契机。所涉诗篇有二,一在《小雅》,二在《鲁颂》,前为《采菽》,后为《泮水》。
就形式而言,都是用草木起兴。《采菽》说:“采菽采菽,筐之筥之”,“觱(读如必)沸槛泉,言采其芹”,“维柞之枝,其叶蓬蓬”,用这些来引出“君子来朝”的盛况。《泮水》言:思乐泮水,薄采其芹、薄采其藻、薄采其茆,用来引出“穆穆鲁侯,敬明其德”。乍一看,好像双机位,一个中景追着首都天子,一个近景紧盯鲁国诸侯。虽然不是一个时代的事件,但言辞间的倾慕和比附,还是能明显瞧出来。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芹”似乎是他们的共同的喜好。芹,听起来很熟悉啊,谁还没吃过个西芹百合、香芹肉丝之类的菜肴?即便是诗篇所言的水芹,也不算陌生,广泛分布在大江南北。不过,在多水的南方,种植便利,至今仍是常见蔬菜之一;北方食用较少,但水边、河滩的野生植株,也不算罕见。这几种芹,都是伞形科植物,根茎有棱、中空,叶互生、三角形而多裂,花如科名呈伞形,还有浓郁但不算刺激的气味。西芹,也叫洋芹,不用想,引进的良种;香芹跟西芹同属,老家在欧洲。水芹、旱芹,一听就是本土产的,般配。
菜,这个叫法,那得到汉代之后了。《尔雅》载,“菜谓之蔬,不熟曰馑”,嗯,又搞清楚一个知识点,“饥馑”原来是饿或只能吃不熟的食物。炒菜,这个做法,是宋以后才诞生的。春秋前后,“诗三百”里记录的贵族,野菜也好,素菜也罢,全是用来配肉的。比如前面说的“菽”,即大豆嫩苗,或称之为藿,是烹牛专配。芹,有没有特配,尚不清晰,但以今而言,菜茎甘脆之外,也能祛肉之微腥,是猪肉佳侣。《周礼》说得更具体,所谓“芹菹兔醢”,现在不也常用芹菜做酱菜、泡菜么。
回过头再看《采菽》与《泮水》,一个是真招待人,牛肉、猪肉都备好;一个就有点虚张声势,芹、藻、茆放在一起,显得十分淡薄,有点颜回三月不茹荤的意思,跟泮水学宫落成的堂皇不那么匹配。倒是三者一起,颇有点仙气儿,“芹洁白而有节,其气芬芳”,藻和茆(莼菜)也多有几分缥缈的意味——咦,怎么让人联想起《鬼吹灯》里的“七星鲁王宫”来?也难怪因为泮水之畔,到底是学宫还是宫殿还是受俘台,后来争论不休。
这种错觉,在《采菽》里也有,大豆嫩苗、寻常野菜,怎可类比诸侯朝见天子?你看,“觱沸槛泉,言采其芹”,紧跟着“君子来朝,言观其旂。其旂淠淠,鸾声嘒嘒。载骖载驷,君子所届。/赤芾在股,邪幅在下。彼交匪纾,天子所予。乐只君子,天子命之。乐只君子,福禄申之。”韵脚是一个理由,但还有些勉强。诸侯之旗帜林立、车马蚁从。紧跟着又俗到了家,说起了衣服,大腿上红色的衣摆,小腿上皮质的裹脚,是天之所赐,不敢松下。难怪方玉润说,事极典重而起极轻微,“草野歌咏其事而已”。而《毛诗传》,同工异趣,说这是讽刺幽王辱慢诸侯,根本不是后来理解的“美诸侯朝见”。
跟芹的地位也有关系。在菜蔬极少的先秦及三代,尚如《吕氏春秋》载,“菜之美者,云梦之芹”。稍后的战国,芹成了穷苦人家的主菜,《列子·杨朱》讲了个寓言,穷者因芹美而献诸富者邻人,反倒让人嘴和肚子都受了罪。早先读辛弃疾的《美芹十论》,也奇怪怎么选了芹之为喻,为后来满腹热情无法得售君王,埋了根苗。
比较,有时助于深入,但多数推动跳离,需要跳开一段距离,才能看清异同。自以为是“彼交匪纾,天子所予”,难免落得个“烽火戏诸侯”;“美芹”自用便罢,又何须呈上虚无缥缈的泮水之宫,从郁郁草木变成庙堂清供?
彭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