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的四代“书缘”
新华日报
原标题:一家人的四代“书缘”
叶 子
太爷爷的老书橱
新书房一角
今年入梅以来,我忙着帮老爸理书,把书房从龙江搬来下关。连着好几个闷热无比的周末,我和先生带着大瓶冰水,给书下架归档,打包打到天昏地暗。书房搬迁过程异常曲折,搬家公司一看是搬书,一共两百多箱,立刻将说好的价格翻了整整两倍不止。
幸好直脾气的老爸并不在场,否则少不了又追忆一遍当年他搬爷爷藏书的壮举。爷爷是首届金陵藏书比赛的状元,在半真半假的回忆中,老爸用蛇皮袋和借来的黄鱼车,凭一己之力,就独自搬完了一对老书橱和爷爷的所有藏书。
老书橱是太爷爷送给爷爷的,没人记得它们是怎样从苏州运来南京的。经历了无数次搬家,如今两对上下叠放的书橱,碎了玻璃门,掉了几个木把手。入驻老爸的新书房后,上排的柜子被左右颠倒。谁也没看出其中的不妥,除了老爸。这是他绝不会犯的错误,他的秘诀说起来奇怪又冷门——寻找钉子留下的痕迹,通过橱门上米粒大小的洞眼,来辨别书柜的左右。
这都是爷爷留下的钉眼。许多年以前,为了阻止少年时代的老爸看书,爷爷会钉上两米长的木条拦死橱门。给世界名著上锁,是因为他不愿意老爸和阅读写作打上交道。其实不用钉木条那么复杂。爷爷做过开明书店的店员,在排书上堪称职业选手。一本书一丝不苟地码齐后再码下一本,到最后书与书之紧密,之整齐划一,任谁动过都有痕迹。家里有许多“不能看”的书,又有一位疯狂找书看的少年,当年的爷爷一定苦恼极了。他大概也知道,所有的预防都是徒劳。常常,习惯深夜里写作的爷爷,下楼撞见老爸躲在被窝里,一边读雨果一边泪如雨下,这时候爷爷多半会悄悄走开,也有些时候,他会忍不住轻敲老爸小房间的玻璃窗,提醒他早点睡觉。
嗜读的爷爷完全不是爱德华·纽顿式的藏书家。他既不收古籍善本,也没有信札手稿,藏书多半是翻译过来的外国文学,也不讲究版本和品相。这其中,有大量的莎士比亚,包括《亨利第六遗事》和万有文库的《哈孟雷特》,有不同版本的巴尔扎克全集,也有八十年代之前几乎所有汉译的俄国与苏联文学。
与此同时,爷爷不可避免地跟风苏联,书柜里挤满了“资本主义的掘墓人”。如果不是因为爷爷颇具规模的红色收藏,教授外国文学的我,根本不会晓得写《共产党人》的路易·阿拉贡,也不会注意到美国有位左翼作家霍华德·法斯特,曾在五十年代红遍中国。这些早已被人遗忘的作家,过去在爷爷的阅读中占了相当大的比重。在爷爷的藏书中,那些解放前和十七年中的外国文学读物,以及许多内部发行的“黄皮书”,是催发老爸早年写作最重要的养料。
一辈子钟爱藏书的爷爷,在别人看来或许是阅读者的不二榜样。书给了爷爷现实中没有的自由,但在书房伏案写作的他并非置身于全然的解放。尽管收藏了相当多的高尔基和罗曼·罗兰,但无论哪一位落笔成章的大作家,最后都没有成为爷爷书桌前的守护神。阅读像一个巨大的黑洞,给爷爷带来愉悦,也带来真实的焦虑和怀疑。爷爷至死也不愿相信,书的世界是有限的,而自己的写作可以不确定,也可以不完美。老爸为爷爷浪费掉的才华和人生难过不已,实际上,爷爷不仅需要书里的智慧,也需要一种自己的声音。在与阅读的恶战中,一度雄心勃勃的爷爷令人惋惜地败下阵来。
说到底,书架上的书,也可能只是文学生活的一种假象。重读《纪念》,我羡慕老爸年轻时,即对阅读有反省的自觉,他执意成为一位鲁莽专横的强力读者。在两百箱书重新上架的浩大工程中,我的错误分类,不恰当地厚此薄彼,都被他推倒重来。倘若我束手束脚,想要坚持什么编年或开本的秩序感,也必定会遭到冷酷的嘲笑。一连几日,我们就年谱和日记做不做分类,自传和传记放不放一起,资料汇编应该怎么排序等等无解的问题争吵。老爸不断愤怒地重申,读书人自己的书房,首先是自己的,其次才是书房。
关于书,老爸有太多在我看来不可思议的执念。八年前,刚刚毕业的我从上海回到南京,因为书多,不得不找物流公司搬家。我在短短几年内买了那么多书,让老爸很气恼。身为作家,老爸靠写书、靠拥有更多的读者生存,但他偏偏又是最不愿买书的人。在老爸看来,买书是浪费,买书不看更罪大恶极。或许因为家里已经有了太多的书,或许因为他的眼睛越来越不好,无法再将阅读作为消遣,老爸不再漫无目的地看闲书,但他从不掩盖对阅读的实在需求。在他看来,阅读几乎一定是为了某种写作,一刻不停地写,才会一刻不停地读。
老爸邀请我重建书房,于我来说,真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整理。此刻,大概也仅限于此刻,井井有条的书房整齐到失真,老书橱也修旧如新。不过,伴随新的写作的开始,伴随下一轮阅读的启动,书房应该很快就会恢复它应有的狼藉。
(本文转自公众号“南京大学图书馆”,作者叶子,1984年生,南京大学文学院老师,父亲是叶兆言,爷爷是藏书家叶至诚,曾祖父是著名作家叶圣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