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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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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竹: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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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到我们自以为最熟悉的草木了,心里却似乎有点渐入尾声的小矛盾。

说到矛盾,很容易就想到那个“自相矛盾”的寓言。不过,很少有人留意,那个灰溜溜跑掉的商人,虽然伤了本就不太在乎的面子,但没有坏了矛,也没有损了盾,最终矛盾俱在。

这种情形,你能想象,在草木注疏的千年争辩里,竟也有一般的存在吗?对,就是说起来几乎无人不晓无人不知的这个“竹”,生出了两种迥然相对而又和平共存的解读。

诗篇在《卫风》,名曰《淇奥(读如喻)》,因有成语诞育其中,很多人应有耳闻。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绿竹轻轻/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充耳琇莹/如金如锡,如琢如磨/会弁如星/如圭如璧。瑟兮僴兮/瑟兮僴兮/宽兮绰兮,赫兮咺兮/赫兮咺兮/猗重较兮,有匪君子/有匪君子/善戏谑兮,终不可谖兮/终不可谖兮/不为虐兮。

前两段很“国风”,简单换字迭进,第三段承而有破,豁然开朗。诗义的分歧不太大,如同今日大家所理解的“切磋、琢磨”,至于宽绰、戏谑、为虐,篇幅和文旨所限,可用略读法“不求甚解”,所谓君子之学日进无疆也。有人说是直指卫武公的德仪,有人说是侧指,有人说是意指,反正不离朱东润所言“贵族诗”。

问题所在,其实之前提及过,惟“绿竹”二字。绿,有写为“菉”的文本,可解作染草之一王刍。以“王刍”而论,绿竹也好,菉竹也罢,必是二种植物,且必有神似。这也是《毛诗》在宋之前一统诸论的基础,即竹为扁竹,今之萹蓄。这是一种蓼科蓼属的一年生草本植物,跟王刍类似,多见丛生,细茎匍匐于地,间或有茎直上高伸。古今通识,绿竹或绿和竹,是起兴,以物来比喻并引发后来“切骨法”“琢玉法”的自省自修。两种普通的小草,何以担此大任?

菉,也就是王刍呢,不仅可染绿,也可染黄,据载有周一代专用于天子祭后土的礼服。萹蓄有什么相通之处呢?历代注疏罕有提及,但在后一处争议所在,曝露出一丝线索。充耳琇莹,看起来难读,实际简单,就是挂在两耳旁的玉坠子或玉珠子。后一句比较麻烦,会弁如星,弁好说,贵族戴的皮帽子;会呢,大佬郑玄解释为“缝中”,后世从名物和训诂两厢交迫,前者引《淮南子》解为“冠”,后者从字体延伸为“笄”。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合三而一”试图盖棺论断,“五彩束发,括以象邸,从而加弁”,“玉笄贯之”,饰以“玉璂”,所谓“如星”者也。说那么多,一句话,皮帽子的配套里有一块玉饰,但可以想象一下,五彩线绳缠绕,高高竖起的发髻。

咦,在哪儿见过呢?萹蓄,小叶对生,似杉叶,或者明前绿茶芽尖,每到五六月份,草丛中总有直上的绿茎。红色的小花丛生在叶腋,形态类似节日里小朋友用来扎头发的金银色毛条,但从下而上,红绿相间。虽然显得毛躁了点,但加上“如星”的玉饰,是不是跟那个发髻颇有点神似?那些虽称贵族但仍未远离泥土的孩子们,戏谑之时,会不会采一枝来,插在头上模仿自己的父兄或者某位亲族呢?

看起来颇为自洽的论述,不承想,到了宋代,被大儒轻巧破门而去。朱东润先生揄扬宋人,“其独往独来之精神,直可使人投地,今人或薄宋人,不知宋人之瑰伟,有如此也”。朱熹夫子在《集传》里,陡然别生枝解,“绿,色也”,接着“淇上多竹,汉世犹然,所谓淇园之竹也”。有节之竹,在春秋战国尚未生出“如玉”质感,汉唐以来,也只以丝管音律比之,唯唐后纷乱,“有节”顿超“温润”而成君子最重之德,偏安南宋更多深喟,“时穷节乃现”。

当然,要说夫子强解,也不至于。隔过三篇之后,《卫风》还有一首《竹竿》,“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用来做竹竿,想来是萹蓄不能承受之重,毛竹也好、麻竹也罢,这个中国品种最多、名声最广的草木,不靠诗三百篇也自能凌驾群卉。

是以,各家注疏以理存《毛诗》、论心向朱子,“二说各自可通”。倒也是,不管绿也好,竹也罢,君子以自强不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断不能抛却的。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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