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青春留在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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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把青春留在时间里
2018年夏,我受商务印书馆委托,为汝信先生编辑一套文集。在商议文集编纂范围的过程中,听到先生谈到不少学界往事,我建议他把这些写出来,作为当代学术史的个性化增补。2019年1月的一天,我再次上门取稿件。交接完毕后,先生递给我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说里面是他写的一篇小说,希望我以读者的身份,如实评判这是否能算作小说。原本希望看到一本自传,结果却“迎”来了一篇小说,这激起了我极大的兴趣,因为我历来相信亚里士多德“写诗比写历史更真实”的命题所包含的智慧。
回到家,我立刻开始阅读这篇工工整整地写在方格稿纸上的小说——《一个人的初恋》。在标题页上,先生按英文小说的出版习惯,注明“这是一个真实而又是虚构的故事,如果有谁从中看到自己或亲友们的身影,那也纯系巧合,请勿对号入座”。小说近25000字,刚好是一个中篇小说的长度,可以一口气读完。小说采用倒叙手法,叙述人“我”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滞留法兰克福机场,偶遇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从事尖端国防科研工作的×院士。利用候机时间,老院士向“我”讲述了自己当年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初恋故事——“一首凄美的爱情诗”。当老院士的回忆行至尾声时,小说也自然地结束了——恶劣天气好转,航班陆续恢复,“我”带着无限的感慨和惆怅踏上了新的旅程。
老实讲,《一个人的初恋》是一篇非常传统的小说,从结构到推动情节的方式都是传统式的,甚至一些情节和人物性格还有几分老套,但它的确是一篇小说,而且我在阅读时被小说所传达出的真挚情感打动了。后来,从汝信先生那里获知,这篇小说的结构是在向苏联作家肖洛霍夫《一个人的战争》致敬。像很多进步青年一样,先生从中学时代起就对苏俄文艺情有独钟。
小说的故事情节确实不算新颖:主人公是一位上海长大的大学生地下党员,血气方刚,参军后渴望到战争中得到锻炼。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这位大学生战士走上了见习情报参谋和司令部英语翻译的岗位,在天寒地冻的环境下行军,在隆隆的炮火声中渡江,经受了前所未有的肉体考验和精神洗礼。在此期间,他邂逅了一个外号“小辣椒”的女卫生员小翠,两人由此开始一段没有“结局”的爱情……
汝信先生是一位哲学家和美学家。有趣的是,很多相关的新闻报道中,往往把“美学家”排在“哲学家”的前面,甚至只突出先生“美学家”的身份。这种非专业的排序,或许是因为先生在美学领域的成就得到了更普遍的认可。先生从20世纪60年代起,就做了很多汉语西方美学史方面的填补空白的开创性工作。比如,他最早撰写了研究普罗提诺美学思想的文章,改革开放后又最早开始研究尼采的美学和文艺思想。但这些文章专业化程度高,不容易被圈外人士所关注。倒是在90年代,先生撰写过一批参观世界知名美术馆和观看世界级艺术团体演出的“美学散记”影响较大,后以“美的找寻”为题结集出版。其中很多文章,如《〈吃土豆的人〉的启示》和《〈天鹅湖〉的悲剧结尾和莎乐美的爱》等,深受学界同仁和广大读者喜爱。
在这些“美学散记”中,先生把哲学思考和个人的艺术感受有机地结合起来,提升了对艺术作品的认识,使我们透过艺术品见到了背后的艺术家及其思想。这些“美学散记”不时闪动着灵性之光,但它们的成功最终凭借的还是哲学思考的功底。跟写作“美学散记”相比,写小说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功夫。哲学写作讲究论证逻辑严密,文字上力求精练;但根据我粗浅的认识,小说写作是需要铺陈,需要描写的,人物性格需要通过情节的推动自然地展现。
从这个角度出发,《一个人的初恋》确有小说写作新手的痕迹。比如,在表现小翠身世的时候,小说采用的是单调的大段独白的方式。对小翠的外貌描写:“……最动人的是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正是通过这心灵的窗户,我感受到她内在的美:自然、率真、坦诚、柔情、对人关爱,有时还有些许的忧伤。同时也感受到她性格的另一面:坚毅和刚强”,亦有概念化的痕迹。不过,这种塑造人物的方法倒是完美符合了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所说的“扁平人物”(flat characters)的特点。
“扁平人物”是个性鲜明的“类型”式人物,他们是围绕着某个“理念”或“特点”被塑造出来的——小翠外表泼辣,内心温柔、善良;科学家知性内敛,富于反思。在小说中,我们甚至不难找出福斯特所说的“扁平人物”出场时的标志性语句。例如,“小翠就是这样一个能给予战友以温暖、亲情和关爱的人”。福斯特并没有在“扁平人物”与“圆形人物”(round characters)之间做出高下之分,他们只是不同的小说人物类型罢了。相反,他还指出了“扁平人物”拥有的两大优势——易于辨认,易于为人所记住。这一点在《一个人的初恋》中,无疑有着充分体现。
作为小说写作的新手,汝信先生在处理从现实到回忆,再返回现实的时空和情节转换方面,却极其自然顺畅。例如,在小翠讲述了自己的身世遭遇后,在第五小节开篇处,简单一句“我和小翠之间的爱情来得很自然,就像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旅行者自然会走向泉水一样”,便完成了情节对接,读来颇有水到渠成之感。再如,小说的“尾声”用“‘我的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院士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立刻把读者从夹杂着多种复杂情绪的回忆之中拉回到现实,简洁明快。
小说对行军打仗以及朝鲜自然景色的细节描写可谓自然真切。比如,老科学家回忆自己在卫生队疗养期间,“每逢晴天,我就走出掩体去晒太阳,在暖暖的阳光下享受着战斗间隙中难得的悠闲生活。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花盛开,微风带来草木发出的阵阵醉人香气……”这里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却透露出小说主人公对自己挥洒过汗水和泪水的土地的深情。
《一个人的初恋》发表在《人民文学》2019年第8期。这期的“卷首语”上说,这是一期“军旅文学专号”。汝信先生用小说的形式定格了自己“学习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光”,以艺术的方式把他的青春岁月和亲历的那段历史永远地“存放”在时间之中。这或许是写作《一个人的初恋》更为深远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