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瓜菜代”
新华日报
原标题:闲话“瓜菜代”
丁东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邓小平也说:“不管天下发生什么事,有口吃的才能活命,吃上饭才能有劲干活办事。只要人民吃饱肚子,一切就好办了!”可见,民以食为天,食物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先决条件。
现如今,人们丰衣足食,吃喝不愁,吃不饱、瓜菜代、咽糠菜等往事,仅留存于老一辈人的记忆中。我儿时的记忆和欢乐,大都与吃关联。虽没有啃树皮、嚼草根、咽糠菜,但那年月,生活比较穷苦,也曾有过一段“瓜菜代”的经历。
所谓“瓜菜代”,是指在粮食紧张、口粮不足的窘境下,人们为了生存,以瓜菜代替粮食填饱肚子。当年,我的生长地——江南沙上,虽说物阜天成,但有几年因被划定为产棉区,不让种水稻,以致口粮匮缺。主食大米从产粮区调剂,一家五口人每年仅分得三百来斤稻谷,自然不够吃,只能“瓜菜代”。勤俭持家的母亲,每天从藏在床后的瓦缸里舀出几两大米来,掺在麦粞、南瓜、山芋、青菜、野菜中,煮成粥或饭。麦粞即粗糙、浅黑的元麦粉,原本是喂猪的饲料;野菜须到田野里去挖;南瓜、山芋长在宅前屋后的空地或水沟旁、田埂边的边角田里。儿时的我们几乎每天如此果腹,纯大米饭要到逢年过节或亲戚登门才有得吃。偶尔吃上白花花的大米饭,那种幸福简直就像是上了天堂。
麦粞、南瓜、山芋等扎扎实实下肚,饱是饱胀了,但毕竟养分不够,不要说干体力活的成年人了,即便是贪玩的孩童,不到半天,早已饥肠辘辘,肚子咕噜噜,像夏天的雷一样滚过。由于儿时穷苦的经历,我在生活上一向低标准、不讲究,省吃俭用不说,吃剩的饭菜都舍不得倒掉。出于吃些粗粮有利于健康的考量,妻子买回山芋,在微波炉烤熟,再怎么劝,我都不肯吃上一小口。这正是当年吃得过多、过频落下的后遗症。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推行土地承包、分田到户,终结了多数人家以瓜菜为保底食材、吃不饱、吃得差的日子,食物渐渐丰富起来,再不愁吃不上大米饭了。尽管如此,食物的品种、花样和油水并不多。我的伙食真正得到改善,始于上大学吃上“皇粮”。因为读的是师范,每月有19.5元的菜金、32斤粮票以及家里给的和自己做家教挣的生活费,再加上学校地处长三角地区的发达都市,国家财政有补贴,食堂饭菜品种丰富,又价廉物美。一个小笼包子七分钱,一碗大排面才两毛钱,吃饱也就不成问题了。
时下,经济发展,物资丰沛,生活富裕,市场上什么都有,但有些人钱袋子鼓了后便忘了本,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据权威机构抽样调查,餐饮业每餐人均食物浪费量为93克,浪费率高达11.7%。如此铺张,既浪费了食材,又吃出了糖尿病、高血脂、脂肪肝等一身的毛病。“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农林牧副渔是食物的主要来源,但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正所谓“一粒米,千滴汗,粒粒粮食汗珠换”。
虽有数斗玉,不如一盘粟。几天前,车载收音机的一档节目里,主持人与听众互动,讨论“节约粮食”这个话题。一位女听众说,她小时候不小心把米粒撒在了桌上,奶奶让她拣起来吃了,说否则脸上便会长出一颗颗像米粒一样的雀斑。为了漂亮,她赶紧按奶奶说的做了。其实,经历过“吃不饱”“瓜菜代”岁月的人们,有哪个不记得“浪费粮食会遭天打五雷轰”这句话?
《左传·庄公》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荀况又云: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让我们在“瓜菜代”的追忆中,回归节俭,并始终铭记:一勺勺积累的东西,决不能用桶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