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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库门里,一朵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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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石库门里,一朵丁香

淳子

初冬,在窗下写作,越写疑云越多。惴惴不安地给周黎庵的夫人穆丽娟打电话。我说,穆阿姨,请你吃饭,中餐还是西餐您定。95岁的穆丽娟阿姨那边道:“不要出去吃,我在家里请你吃饭——我把你是当自己人的。”

红砖石库门房子。后门,厨房里进去,上得二楼。地板还是最初的美国枕木,被勤勉地刷洗出了白木芯子。五斗柜上,一把红色康乃馨,还来不及放入花瓶。穆丽娟沏了龙井茶,摆出了三样干果。保姆进来问:“汤里可要放黑木耳?”

功德林的素鸭,白斩鸡,青豆虾仁,清蒸鳜鱼,素什锦,蛋饺木耳汤。和所有的上海人家一样,一桌子的菜。饭后,保姆取出相册,我们一张一张翻阅:

穆丽娟与戴望舒的结婚照。穆丽娟与第一个女儿的合影。和作家、画家叶灵风之妻赵克臻的合影。一件素色的旗袍,胸前别着一朵镂花。穆丽娟灿烂地笑,下意识地用手去遮拦,恣肆里,留下上海淑女的克制。

还有一张照片上,少妇穆丽娟,发髻间一朵绒线白花儿,嘴儿轻轻抿着,眼角划过一丝忧伤。这是在服孝,为母亲,为哥哥。这一年,穆丽娟站立在人生的悬崖边,她跳上船,离开香港,永远告别了与诗人戴望舒的婚姻。

撤了杯盘,端上水果。穆丽娟拿一把剪刀,在橘瓣的腰枝部位破一个十字,一左一右,轻轻一扯,橘子的衣钵滑落,橘瓤花朵一般破墙而出,汁水茂盛。她这样一瓣一瓣地吃橘子,好比小女子绣花,一点也不着急。着什么急呢?都是好日子,不着急的。她出生在富裕人家,婀娜恬静,生性纯良,第一任丈夫是家喻户晓的雨巷诗人戴望舒,第二任丈夫是才子型学者周黎庵,从小在才子佳人的沙龙里闲庭信步,都说她这一生是赚的。

当年,经过大哥穆时英介绍,穆丽娟认识了戴望舒。当戴望舒第一眼看到穆丽娟时,仿佛就见到了他笔下《雨巷》中,那个像丁香一样风清露愁的姑娘,丽娟的古典俊美和单纯,让他忘却了刚刚失恋的苦痛。两人于1936年6月在上海新亚饭店举行了婚礼。

“我们一直和平共处,他主管一切。后来的离婚理由是性格不合。我想,性格不合是年龄差距造成的,他比我大13岁。戴望舒喜欢窝在书房看书,写作,很少和我说话。”穆丽娟告诉我。

做了母亲的穆丽娟逐渐有了自我独立的意识,“我成熟了,他还是当我小孩子看待,连零用钱都不放心给我。”她觉得自己就像《玩偶之家》中的娜拉。不久,穆丽娟通过律师办理了分居协议。戴望舒先后寄出了两本日记和婚后无数张充满亲情的照片制成的相册,“丽娟,请你想到我和朵朵在等待你,不要忘记我们。”穆丽娟始终没有回复。

讲到第二任丈夫周黎庵,穆丽娟浅笑里,有真实的幸福感。照片中的周黎庵,英俊魁梧,1米8的身高,职业律师,一支雪茄衔在指间,长衫或者西服,都有电影明星的范儿。

“戴望舒他们写东西要琢磨推敲很久,写写停停,但是周黎庵下笔如有神助,流水一样,一气呵成。”穆丽娟如此评价第二任丈夫。她爱他。

当周黎庵前来提亲时,穆丽娟只觉得面前的这个人,高大如一堵墙,温暖如一袭皮草大衣,从头裹到脚。她想,这个人大约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子了。

周黎庵是长子,执意要娶一个离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父母是介意的,结婚当天,以缺席来表达立场。穆丽娟道:“我只想和他(周黎庵)在一起。别的,我不管。”

1949年以后,穆丽娟告别了居家太太闲适的生活,在出版社做校对勘订。她曾经为了打发时光而随意学学的法语、俄语,都成了金砖,一时令人刮目。

周黎庵老了,病了,不愿意去医院,躺在床上,一本唐诗相伴。时常地,拉着穆丽娟的手道:你随便点一首诗,我背给你听。

穆丽娟点一首,他背一首,一字一词都不错。他最后的时光,就是这样消磨的。

保姆从卧房里又捧出一本相册来道:“知道你们要来,太太早早就把照相本子从柜子里拿出来了。”又说起,穆丽娟中学时就因为美,因为功课好,外班的同学下课后,特地跑到她所在的教室围观,一时称其为校花。

如今,这朵校花的箴言是:忘记苦难,记住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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