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陶庵梦忆》：晚明江南的市井生活
张岱所著的《陶庵梦忆》，堪称晚明小品文的杰作。张岱，字宗子，号陶庵，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一直居住和生活在江南地区。他在《陶庵梦忆》中以“清新轻逸”的性灵之笔，展示了晚明江南文化生活的丰富多彩，不仅对江南的湖山园林、士绅清娱描绘细致，对市井的节日民俗、里巷游乐等民间文化也刻画深入。
江南名城 各有风采
张岱喜游历，江南的南京、苏州、扬州、杭州等名城，都是他长期盘桓之所。徘徊于江南的繁华之地，流连于丰富多彩的市井生活，张岱留下了一篇篇脍炙人口的美文佳作。
张岱一生之中曾多次来到南京游历，他感怀于六朝古都深厚的历史底蕴，以南京钟山作为《陶庵梦忆》开篇。他写钟山富有王气，“钟山上有云气，浮浮冉冉，红紫间之，人言王气，龙蜕藏焉。”（《钟山》）他醉心于秦淮河畔的灯火荡漾。端午时节，秦淮河上的灯船竞渡热闹非凡，他写道：“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挂羊角灯如联珠，船首尾相衔，有连至十余艇者。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蟠委旋折……”
苏州葑门荷宕，吸引张岱慕名前往。六月二十四这一天，苏州士女倾城而出，“宕中以大船为经，小船为纬，游冶子弟，轻舟鼓吹，往来如梭。”较之葑门荷宕，苏州中秋夜的虎丘曲会也是不遑多让，“土著流寓、士夫眷属、女乐声伎……无不鳞集。”曲会场面甚为浩大，时而大吹大擂，动地翻天，时而洞箫一缕，哀涩清绵，直至夜深三更，游人还未散去。
张岱对杭州更是熟悉。杭州的名胜以西湖为中心，每逢七月十五夜，万人云集。“二鼓以前， 人声鼓吹， 如沸如撼， 如魇如呓。”张岱曾将“扬州清明”“西湖春”“秦淮夏”“虎丘秋”并称为四大奇景，可见他对江南名城的热爱。
市井繁华 民间活力
张岱是个好热闹的人，他特别关注江南的一些风土习俗，其笔下的江南世俗文化，散发着自然淳朴、生动活泼的气息，透露出他对繁华世俗生活的热爱。
传统的时令节俗之时，江南各地往往游人云集，热闹非凡。张岱怀着浓厚的兴趣，记录各地丰富多彩的民俗景观，如：扬州清明、虎丘中秋夜、绍兴元宵灯景、苏州葑门荷宕、越俗扫墓、西湖香市等。
民间能工巧匠的绝活也是张岱常常关注的人文景观。有些人尽管社会地位低下，却身怀绝技，且性格奇崛，感情丰富。竹雕大师濮仲谦的作品巧夺天工，却生活贫穷，原因是他把自己的人格尊严看得比金钱更贵重，“于友人座间见有佳竹、佳犀，辄自为之。意偶不属，虽势劫之、利啖之，终不可得。”
南京城中的说书艺人柳敬亭，外貌奇丑，却口齿伶俐，他一天只说一回书，定价是一两，即使定金十天之前送达，还常常不得空，可见其受欢迎程度,“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然又找截干净，并不唠叨。勃夬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
戏曲本是民间娱乐，明代中后期文人纷纷涉足这一艺术领域，张岱也不例外。他懂得欣赏戏曲演员，如描写戏曲艺术家彭天锡的演技：“天锡多扮丑净，千古之奸雄佞幸，经天锡之心肝而愈狠，借天锡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锡之口角而愈险……皱眉视眼，实实腹中有剑，笑里有刀，鬼气杀机，阴森可畏。”
张岱不像一般的文人，抱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猎奇心态来看待民间文化，他对民间文化是积极认同、主动参与，在他的观念之中，高雅文化与民间文化两者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因此，张岱小品文中最突出的个性就是高雅文化与民间文化的水乳交融。
江南风物 闲适生活
江南商业繁荣、山水秀丽，江南文人并非仅仅满足于享受物质生活，更注重精神上的享受。亲近山水，融入自然，张岱也有山水癖。崇祯五年十二月，张岱居于杭州西湖之畔。大雪三日，湖上人迹罕至。偏偏，张岱独往湖心亭看雪，写下脍炙人口的美文《湖心亭看雪》，传神地勾勒了皑皑大雪覆盖下的西湖别样风情，“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张岱还是名副其实的美食家，《陶庵梦忆》载有不少江南美食，张岱饮食有三个原则：“非时鲜不吃”“非特产不吃”“非精致烹调不吃”。在《蟹会》中，张岱与友人们分享河蟹的美味。他说河蟹的形与味：“食品不加盐醋而五味全者，为蚶，为河蟹。”蚶与河蟹都是不需要加任何佐料就五味俱全的食物，可见他对于食物原味的重视。张岱品蟹同时，再加上辅菜、饮料、主食，“从以肥腊鸭、牛乳酪。醉蚶如琥珀，以鸭汁煮白菜如玉版。果蓏以谢橘，以风栗，以风菱。饮以玉壶冰，蔬以兵坑笋，饭以新余杭白，漱以兰雪茶。”
品尝美食之际，张岱还精于品茗，更擅长茶艺，他不仅能辨别泉水好坏，还亲自参与制茶。欲治佳茗，必先得良泉，《褉泉》描写寻泉访水之道，关于辨别褉泉水的方法，张岱写道：“取水入口，第挢舌舐腭，过颊即空，若无水可咽者，是为褉泉。”
张岱一生广交才士名流，《不系园》一文，写他与友人同游不系园时的乐事。那一天，张岱与曾鲸、赵纯卿、彭天锡、陈洪绶等人在杭州不系园不期而遇，坐而欢饮。席间，众人各施己长：陈洪绶为赵纯卿画古佛像，曾鲸为赵纯卿画肖像，杨与民弹三弦子，罗三唱曲，陆九吹箫。“不系园”，取自庄子“泛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寓意自由解脱，张岱正是在江南的长期游历、在与才士名流及市井人物的交流中，获得身心的快乐，写出冰雪一般的小品佳作。
杨 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