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蓷:有女仳离 嘅其叹矣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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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蓷:有女仳离 嘅其叹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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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怎么形成执念,又怎么跳出执念,实在是个有趣的话题。

不管怎样,最初,大抵是“不求甚解”的印象。比如,周作人讲《诗经》,说小时候读到“中谷有蓷(读如推)”等句,“辄不禁愀然不乐”。到了后来,才把这首诗,依主题归为“忧生悯乱的悲哀之作”。

读这首《王风》里的短诗,的确,很容易感受到诗人或者歌者的情绪。不妨试试:

中谷有蓷,暵其乾/修/湿矣。有女仳(读如匹)离,嘅(读如慨)其叹矣/条其啸矣/啜其泣矣。嘅其叹矣/条其啸矣/啜其泣矣,遇人之艰难矣/遇人之不淑矣/何嗟及矣!

能不能全然理解不重要,女、仳离、叹、啸、啜、泣、艰难、嗟……一组色彩极为明显的字词,把情感表达得很是充分。

不过,情感越充分,出现分歧的可能性,就越大。

一般情况下,这个诗会被列为怨妇诗,比如后来的很多文学研究。仳离,不就是分离嘛?遇人不淑,那肯定是被抛弃了,那个男人很可能是史上最早的“渣男”,或者之一吧?当然,也会有另外如方玉润式“思维套路”,这也有可能是君臣之比,是忠臣对昏君之叹吧?

名物呢,很多时候,就成了先行之思想的验证。蓷,郭璞注“今茺蔚也”——俩字连读就是“蓷”,刘歆说得更直白,“臭秽,即茺蔚也”。陆玑引《韩诗》及《三苍说》,悉云“益母”,并且说,曾子见益母而感。

益母,也就是益母草,唇形科、益母草属植物。植物的形态呢,有两个可以想象的点,一个是它是野芝麻族的,另一个是别名“九重楼”。叶子轮廓为卵形,茎跟芝麻类似,高高直直,花是腋生轮伞花序,一簇簇紫色的花团,从下而上,均匀疏离,有那么点重重高楼的意思。这是中国人最早发现的草药之一,可以生用,也可以熬膏,是历代医家用来治疗妇科病的要药。经科学验证,有效成分益母草素,与脑垂体后叶素相似,的确对子宫有强而持久的兴奋作用,不但能增强其收缩力,同时能提高其紧张度和收缩率。益母草可全草入药,益母草含益母草碱、水苏碱、益母草定、益母草宁等多种生物碱及苯甲酸、氯化钾等。

前有“愀然不乐”,后有益母之草。一者是冷漠无情的抛弃,一者是全身都是宝的妇科良药,这种强烈的反差,更能增广啜泣的哀怨。

还好,大约是全都归于弃妇诗,让有些解释者心生不爽。说错了,应该是从音义训诂出发,改“弃”为“嫠(读如离)”。嗯,倒是跟现在女性的思维一致,前男友?死掉了。理由呢,遇人不淑,有不善的意思,更准确的文义,应该是“不幸”。这也跟后面的诗句接得上,遇人艰难、生之不易,从生离变成了死别。所以,《毛诗》言其主旨,“闵周也。夫妇日以衰薄,凶年饥馑,室家相弃尔。”虽然还在“弃”上着眼,但背景说得挺清楚,凶年饥馑。吕祖谦也说,“一女见弃而知人民之困,以为政荒民散,无以为国。”

嗯,问题在这里出现了。刘毓庆先生等人认为,把蓷作为天旱岁荒的证据,力度不够、角度不准。理由是益母草呢,又名夏枯草,本就是夏天结实,种穗变黄,不仅证明不了“凶年”,反倒是强调了“女子的不幸”。换句话说,蓷是用来比拟起兴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直接影响对诗的理解。

回过头来,再看注疏。郭璞提到了一个特点,“方茎白华,华生节间”。问题是,益母草花通常是粉紫色,变种为白花益母草,但主要分布在江南、两广和云贵,非是周之故地。陆文郁等人提到,蓷有个别名夏枯草。会不会是南方煮凉茶的那个夏枯草?倒也是野芝麻族的后裔、唇形科的姊妹,冬至后生叶,次年三四月开花结子,到五月就枯了,因此叫“夏枯草”,问题同样出在分布上,跟白花益母草近似。倒是有另外一个近亲,夏至草,西北、华北广为分布,基叶披散于地面,不仅有白花夏枯、小益母草的别称,比夏枯草、益母草“夏枯”的特征更明显,巧的是,正好白花、方茎。早先以“蔚”即蒿属为名,且名带“臭秽”,后世名声不显,或者找到更好的替代,逻辑上还算能通。

正如《毛诗》的道德化、宗族化执念,转为后世的文学化、个体化执念,情绪使然、证据自觅,刻板女性于条啸啜泣,不愿也不能想象“忧生悯乱”情怀。噫!诗言志:有女仳离,嘅其叹矣!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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