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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 | 左手腕上的“情结”

半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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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宁子

来源:《品读》2020年第8期

有一晚,在朋友圈发了一句略显矫情的话:左手腕拒绝空荡。

后面留言大多都问“什么意思啊”?只有一个相识多年的好友问道,手表坏了还是丢了?

兀自笑起来。她一语中的,戴了三年多的腕表,被我大意地搁在裤兜里又扔进洗衣机……送去维修了。那是三年前生日时我买给自己的礼物,不昂贵,也不太便宜,但值得一修——我对它有感情了。

于是,腕表维修的这几日,一直戴表的左手腕空了下来,有时候那么一抬手,突然觉得很空荡,不太习惯。灯光下,也可以看到手腕上一道浅浅的印痕——那是常年戴表留下的。

好像从记事开始就喜欢腕表了,成长期,恋爱期,生存期……左手腕都有那么一块腕表陪伴,这么多年,都保持着对腕表从一而终的喜欢。

经济不独立的成长期,根本不计较款式或品牌,也压根计较不起。兴许只是几十块钱的电子表,色彩斑斓,款式夸张——曾戴过一块防水的男款,特别契合我年少时的性格,随意无拘束,跟我的棉布格子衬衫和宽松牛仔裤、板鞋很相配。

也兴许是一块金玉其外、质地一般的女式腕表,在那个略有虚荣心的年纪里,我会拿出来全部的压岁钱买一块腕表映衬年华。火红色,宝蓝色,或者金黄色……后来,每次想起这些都会笑,那些成长的小误区,经历过才知道错在哪里。

大学时,终于从我妈那里继承了心心念念许多年的一块小梅花——银色金属表链,圆形白色表盘,带日历——是我妈的心爱之物,我爸送过她的最昂贵的一件礼物。多年之前,在一枚鸡蛋几分钱的年代,那块表差不多花了我爸近半年的工资。

我妈一直爱惜得什么似的,每次做家务都要摘下来仔细放好。无论年少时的我如何觊觎都徒劳。

那么多年,那块小巧的银色腕表始终如新,几乎没有半点儿瑕疵,表盘清亮,指针温柔,寂静时分,可以听到它轻轻移动的哒哒声响,格外迷人。

我妈把它送给了我,算做我的成人礼。

那块表,我戴过了整个大学时期,从初恋到失恋,到后来参加工作……终究是经历了太漫长的时光,就算外表还新,但内里已经陈旧。

后来,它坏掉了,也无法维修——年岁太久,任何表店都找不到相同的零配件了。

我把它还给了我妈。她仔细收起来,妥帖地,珍爱地。

也是从那之后,我对腕表喜欢的方向具体明晰起来,之后更换过的所有腕表,几乎都是同样的款式——银色,小巧的圆形表盘,传统的金属表链,带日历。

对腕表多年执着的喜好,让我屏蔽了对其他首饰的留意和关注。腕表成了我服装之外唯一的装饰和盔甲。

恋爱时,男朋友送过我很好看的铂金手链,也有红珊瑚、水晶、琥珀等饰品,我把它们放进了某个抽屉里的小格子,手腕上,却永远只有一块银色腕表。

有它在,我便心满意足。

有朋友笑我说,那么喜欢腕表就多买几块好了,可以配不同的衣服啊。

可是,对我来说,腕表根本不是一件饰品,不是为了搭配衣服或制造某个风格而存在的。它更像我的一部分,无需更换,除非它自己坏掉或不小心丢失了。就像恋爱一样,总要结束前一场才可以开始下一场——这是本该有的情感规则。

也是我和一块腕表相互的拥有规则:专一,笃定,不喜新厌旧,不三心二意。

我想,我对腕表的喜欢,应该是生活在同一个家庭里的耳濡目染——我爸我妈便是腕表的忠实拥趸,哪怕在物质匮乏、经济贫瘠的年代,他们两个还是各自拥有一块那时稍显奢侈的腕表。

其实爸妈都是生活节俭的人,多年来一直计算着过日子,一件衣服可以穿很多年,腕表算是他们唯一的奢侈品了。

我妈直到年老时才开始接受我们为她购买其他的首饰,在她曾经青葱的、丰满的韶华光阴里,只拥有过那么一块小巧的腕表。

那也足够她做一个骄傲的女子了,那份骄傲在朴素的衣着之外,由左手腕传递出来,至全身,并散发在她的眉目神情中。

其实,我的爸妈并没有讲过他们对腕表喜欢的原由。我妈家境还好,外公外婆只有她一个孩子。但我爸自小家境贫瘠,没有读几年书,就去了部队,他说过是到了部队才吃饱饭。那时候他是个努力的青年,靠着自学和几分聪慧,从一个普通士兵,一步步提干到副团级。

有时我会猜想,是不是那时候他身边所敬慕的某个人物喜欢腕表?或者是某个时期,为着一件有重大纪念意义的事情,让生性节俭的他,用一块腕表宠了自己一回?

很多次地想象过这样一个场景——在某一年的春天,对,一定是春天吧,年轻的他揣着千辛万苦节俭之下挣得和积攒下的钱,去了某个城市略显豪华的商场,站在柜台前挑选一块腕表。我几乎感觉得到,那一刻他心跳得很快,很清晰——砰砰,砰砰。

每一次,我心里都有一份温软的感动,我喜欢那样的他,喜欢他在承担起人生各种责任的时候,还能有那么一份宠爱自己的小私心。

那样的他,在我想象中是动人的。

因为他们,我也有了这样一个根深蒂固的喜好。并且,不止我,我的两个哥哥在经济独立之后,分别送给自己的第一件礼物,同样是腕表。

我们不约而同,但丝毫不觉惊奇,似乎本该如此。

这些年,这份喜好也慢慢延伸出去,让我每次和陌生人邂逅,第一眼总会下意识看向对方的手腕。然后我会捕捉到同道中人,无论是否会有交集,唇角都会挂起微笑,心里都有一份油然而生的亲切感。

如今,人们早已用手机替代各种腕表,我对腕表的坚守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就在几天前,一位结识不久的朋友还在好奇询问我,你怎么还戴表呢?都现在了。

现在又怎样呢?我没答他,却想起那一年我爸离世之前,我送他的最后一份礼物,一块新款机械腕表。那是病中的他跟我要的,然后,他带走了它。

那块腕表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他离去的那一刻。但是每每想起他最后的索取,想起那块腕表在另一个世界的陪伴,我想念他的疼痛中,也有一份安心和欣慰。

所以,我没有告诉朋友,我戴的是一块腕表,也是时光和爱,是一个约定,是来生我寻找亲人的凭证。

我知道我们会认出彼此的,一定。

作者:宁子

来源:《品读》2020年第8期

原标题:《有一种情结叫腕表》

责编:张初 | 校对:尤立(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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