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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出另一个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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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生长出另一个自我

张之薇

与柯军老师最早的交集是在2006年,当时还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工作的我,带着几名艺术管理学专业的博士去南京考察江苏省演艺集团,柯军接待了我们。那时的柯军应该是刚刚担任昆剧院一把手,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此后,十年光景并无交集。2017年,江苏省昆的“春风上巳天”《桃花扇》又一次来北大百年讲堂演出,我在朋友的鼓动下鬼使神差买了一张戏票,没想到,这一看竟让我迷上了江苏省昆。

最让我惊叹的是,昆曲的魅力原来不只是属于生旦的儿女情态,也可以是末路英雄的绝望悲悯。对于看惯昆曲婉约的我来说,江苏省昆新捏出来的那一折《沉江》,由于最多地寄托着《桃花扇》的“兴亡之感”而让我深深记住。饰演史可法的柯军那天在舞台上的光彩令人过目难忘。

舞台下再见他,是在之后南京举办的中国京剧节期间,因为多待了几天,有机会和柯老师把盏畅谈艺术。当我兴致勃勃地和他探讨传统昆曲的魅力以及他在舞台上的风采时,没想到,他突然说自己一直在默默探索昆曲“最先锋”的样态,并且已经有10多年了,作品一直在国外很多城市上演。后来,他小心翼翼地把他自导自演的《浮士德》发给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先锋昆曲,完全打碎了我对他的已有认知。我先是惊叹,一个院团管理者、昆曲传承人,同时还可以是一个当代剧场艺术的实践者——我始终觉得这几个身份能够做好一个就已经很难了!而当我看到他三十年如一日地在书法和篆刻之路上前行,能把业余兴趣做成几近专业的时候,不禁更加恍惚。

后来我逐渐找到答案:一个从小接受过严苛戏曲训练的人,本身就有着强大的专注力和意志力,再加上个人追求极致和完美的特质,缔造了今天的柯军。

“昆曲柯军”是柯军给自己起的微博名称,他说自己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冥冥之中与昆曲有着不解之缘,K与J不正是“昆剧”吗?他的夫人龚隐雷老师,是当今昆曲闺门旦的翘楚,粉丝一大把,他每每聊起夫人,总是一副欣赏的语气,龚老师长龚老师短的,看来昆曲就是他们的红丝线了。谈起小孙子,柯军一脸宠溺,直言自己八十岁时要与小孙子一起登台演《对刀步战》。他的篆刻作品也大多以昆曲折子戏的名字为内容。所有与昆曲有关的事情,他从来都是全力以赴、不遗余力地给予支持。在他的心中,昆曲是要他揉碎自我来成全的。这种全情投入的状态,真的令人感动。

我接触了柯军的先锋昆曲之后,也从他的转述中听到过一些别人的不理解,认为这样发展昆曲是胡搞、瞎搞。对于争议和阻力,我问:“怕吗?”他说目前观众对于昆曲的接受能力还是有限的,因此传承才是关键,但这并不能让他的艺术探索就此停止,“最传统·最先锋”就是他的昆曲创作观。

作为一名昆曲传承人,“最传统”是柯军的本分,也是他的筋骨,获奖无数、在舞台上塑造了众多经典形象的柯军,一直在传承的路上疾行。他不仅出版了昆曲普及读物《说戏》一书,还把自己身上的戏一部部传承给学生和不是学生的其他戏曲人。但是,柯军显然不满足于此!

表现在“昆曲柯军”身上,就是他将近二十年对先锋昆曲的探索。引路人是香港著名戏剧导演荣念曾老师。荣念曾的优势在于思维力——反思、发问、评议,而这些对于传统戏曲演员来说恰恰是最薄弱的环节,别人遇到了可能退缩,柯军则是迎难而上了。从《余韵》《浮士德》再到实验版《夜奔》、中英版《邯郸梦》,寻常人看来是离经叛道,在柯军则是涅槃与重生。

把昆曲作为元素放置在剧场艺术之中,对人、社会、昆曲进行通盘思考,是他的尝试。这个尝试的初衷是:传统艺术精神的当代表达。

《夜奔》是柯军昆曲传统戏的代表作,从戏校开蒙到后来和不同的老师学了南派、北派武生的不同版本,可以说是熔铸在他血液里的一部戏。也正是从这部戏入手,柯军敢于对自我进行挑战和颠覆。实验版《夜奔》中出现的那条贯穿全剧的红色大带,冥冥之中成为柯军人生之路的一个意象。在昆曲武生的行当中,红色大带是专门用来束腰的配饰,但在他的先锋昆曲作品中,红色大带或成为血路,或成为蒙住人眼睛的那块红布,或成为牺牲与献祭的象征。在柯军的肢体表达下,那一抹红色早已不是昆曲武生的大带,而是由他心底发出的成就昆曲的力量、对昆曲难以说尽的激情。

我一直觉得,当一个时代对艺术家的“离经叛道”能够接受、并乐于接受的时候,才是我们的艺术生态真正成熟之时。对柯军来说,前面是一盏属于昆曲的灯,路上,可能会有新的遇见,那么一起同行!

我为所有敢于在自我之中生长出另一个自我的艺术家奉上我的敬意。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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