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檿:启之辟之 攘之剔之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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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檿:启之辟之 攘之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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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说到《大雅·皇矣》,对其柽其椐、其檿(音同演)其柘,不是启之辟之,就是攘之剔之,反正一副嫌弃模样。

话说,伴随人类文明的演进,对物的驯化和培育也在不断提高水平和扩大范围。在一本新石器时代的漫画介绍里,有句话颇有旨趣,大意是物种在被驯化后,其特征同祖本的差距便越来越远。

“诗三百”呢,说是多识草木虫兽之名,实际上,更包含着一大段对自然的驯化史。《皇矣》的第二段,之前转引过的“炫技排列”,从这个角度来看,倒是与纯粹的词义训诂、名物考释,有了不同的气象。又因不似《绵》和《生民》那样刻意于细节,颇有些抽象概括的美感,后世诗论也盛赞“精语为骨,浓语为色”。嗯,不妨再读一遍:

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其檿其柘。帝迁明德,串夷载路。天立厥配,受命既固。

作之屏之,直立而死和死而仆倒的树木,当然得砍伐去除。对其灌其栵的态度,则稍有不同,修之平之,有没有点后来儒学经典“修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意味,似乎有点以纵横树列为道路阡陌的指向。一者无情斩断,一者修剪复用,在后两句里,是不是同样逻辑?启之辟之,柽、椐,都是杂生灌木,无序是天然状态,且不堪材用,快刀乱麻是可以想象的态度。其檿其柘的攘之剔之,会不会像“修平”一般,有所保留?前篇说,有一派坚持“攘”,认其剪除;另一派别持“剔”,承其修整。争论了两千年,从字词到文句点滴辨析,而且都是宗师级的人物,今日时移世易且学人泰半不求甚解,想要置喙,很是不易。不过,从文首所言的事理入手,也算审慎。

前篇略及,檿为今之蒙桑、山桑。同柘树一般,这个桑科的树种,古来即是良材,因木质细密,如郭璞所说,多用以制弓及车辕,并先秦典籍有载,战国良弓多称“檿弧”。陆文郁提了一句,“今之用途同于桑”。乍看也无甚奇特,蒙桑与桑,的确极为相近,近到只是小枝红棕色、叶子边缘有芒状尖刺这样的细微差别,别说普通人,就是农村长大的孩子,也难免归于同类,更何况对养蚕用叶来说,没什么不一样。

但要是再来看桑,倒是能生出另外的联想。读读陆文郁的解释,“惟栽植者年年刈取,不令长大”……“栽植使成灌木状,多生枝桠,以时截取之”,除了叶用养蚕外,桑皮制纸、桑条编框、果供食用、根皮入药、老材为弓,有灌木繁枝庇荫,男女还可出东门以冶游,端可呼之七宝之树。蒙桑,所用与此相类,无非伐其顶干、剪其长枝,去其高远之性,而逼其侧出多丫、聚叶肥壮。柘树,虽是小有差异,但枝叶所用类如桑檿,又兼芯材可供染织,广被剪伐,不难想见。

站在承继文明的角度,这是一幅改造自然的动人景象。作屏菑翳,修平灌栵,启辟柽椐,攘剔檿柘,不正是古帝先民之明德,抑或柔化夷狄的财货,甚或是攻伐不征的实力?

圣人施惠、文明差序的模式,绵延了两千年,甚至更久,却在大工业的兴起中,被视同檿柘一般,粗暴攘剔。站在现代文明的角度,这种攘剔,正如启辟所含之开拓指向,有着无可抵御的“进步”意义,用那句决绝的话来说,要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居于农业文明向工业、信息文明同步转型的当下,是哀叹自然于人的衰落?还是愤怨乡愁于科技的隔膜?尤其是,这种演替往往挟带着乖戾的暴力和淋漓的鲜血,当真是“吃人的历史”。有没有一点点,人们会反思,身居演替正义与消亡背义的不同处境,何以自处?

“诗三百”,带来的,不只是回望人与自然和谐的美好,也内含着人与自然别离的痛楚。这里有答案,但绝不是主流,更多的是问题:易地易时而论,你,如何选择?生存还是灭亡,想清楚背后的道之所在,就不是太大的问题。柔弱如哈姆雷特,不也做出了选择吗?

于今,所当启之辟之、攘之剔之的,大约不在外部,而在自身,且在思想深处。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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