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唱好这场大戏的力量源泉
山西晚报
原标题:爱,是唱好这场大戏的力量源泉
《天地间一场大戏》王芳著 山西人民出版社
山西是戏剧大省,有30多个剧种,占到全国戏剧种类的七分之一,有着悠久而辉煌的戏剧发展历史。当下,国家大力提倡复兴民族文化。为更好继承并发扬山西戏剧及其蕴含的中国审美、中国意象、中国情怀,作家饱含对山西现代戏曲的热爱,花两年的时间跟随山西省戏剧团体体验生活,采访王爱爱、谢涛、陈素琴、任跟心等30余位山西戏剧名家以及诸多热爱戏剧的普通人,辑集成册。书中以诚挚的情感、细腻的笔触、深度的思考,阐述了山西几代优秀戏剧表演艺术家的从艺经历和敬业品行,使一系列个性鲜明的戏剧人跃然纸上,客观上展现了一部生动、别样的山西戏剧现当代史,同时记录了山西戏剧的省内省外传播、生存的现状。感动读者的同时引人深思,文学、史学价值兼具。
我是带着感动读完《天地间一场大戏》的。
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之前知道《天地间一场大戏》是写戏曲的。可我不懂戏。对戏曲的印象是孩童时期,每年农历七月初七村里舞台上下的热闹。每每那几天,清冷了一年的灰砖舞台霎时彩旗飘扬、帷幕层叠、披红戴绿、装扮一新。台口下,一条条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木板凳后,一辆辆盛了瓜子、糖果的小手推车零散分布开来,再往后,一顶蓝色的蓬布下,炉火上的油锅翻滚,热腾腾的油条、油糕高高摞在案板上等待舞台上锣鼓响起、大幕拉开。小小的我在种种摊点前吞着口水流连,然后再吞着口水爬上舞台口东西两侧的某一侧,和小伙伴们骑座在水泥台槛上扭头看着台上一个个穿了锦衣、化了浓妆的各式人物或唱或说,或喜或悲。但大多时候,我是昏昏欲睡的。只有头上插了发簪珠宝、穿了粉色长衫以水袖掩面的漂亮小姐婀婀娜娜走上来时,我才会瞪大眼睛。
至今的农历七月初七,村子的舞台依然会盛装迎接大戏开演。可我关于大戏的记忆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时候。
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动了。
《天地间一场大戏》中,作者以客观深邃至情的笔调通过记录活跃在我省戏曲舞台上的优秀戏曲人抑或是戏曲传承者来反映我省戏曲发展的历史、现状甚至未来。全书一共着重记录了21个戏剧人。这其中,有熠熠闪光的名家名角;有冉冉升起的青年新秀;有坚守舞台的乡间草根;有为艺术不计报酬不远万里赴晋的外国友人……哪一个聚光灯下看起来都光鲜靓丽的形象,无不是以聚光灯外阴影下的伤痛、汗水以及光阴换来的。
“晋剧皇后”王爱爱,幼年学戏,尝尽苦累,8岁登台,一鸣惊人。二十出头,晋京演出,受到首都观众的高度评价,曾九进中南海为毛主席、周总理等国家领导人汇报演出。她开创了“爱爱腔”,深受百姓喜爱。她下乡演出,听说“皇后”要来,惊动全村,人们争相抢着请她去吃饭。以请到她回家吃饭为荣。可是“她在很长时间内,只要有可能都是低头出门,低头回家,走路靠着墙根走,靠着墙根回……”读到这儿,我的泪水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任跟心,习蒲剧,1984年便摘得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演员走穴成风,剧团难以为继,她从灯光璀璨的舞台上走到烟火红尘中,开起了杂货铺。挣了钱,却不怎么开心,心里依然放不下舞台以及舞台下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神。于是,她再次上阵,2001年梅开二度,荣膺梅花奖。她演戏、带团,还教课培养新人。苦累都不算啥,最让她心疼的是千方百计、千辛万苦培养起来的年轻人才说走就走。连已传承了她所有戏的弟子也离开了。任跟心心痛地与她切断了联系。可这孩子每次传统节日都会到蒲剧院,给自己的教师也是妈妈放下礼物。直到有一天,这孩子站上舞台,任跟心悄悄去看戏,并把意见写出来发给她……看到这,泪水又夺眶而出。
我跟着书中的人物悲喜。
著名的晋剧坤生,二度摘得梅花奖的谢涛为了演好剧中人,狠心剃去一头飘飘秀发。演出中途出现失误,本该蘸香灰写字环节,香灰却没有如约摆上舞台,她急中生智,咬破手指,写血书;郭明娥,著名的上党落子戏曲演员,上党落子唯一摘得梅花奖桂冠者。她开创的“明娥腔”广受戏迷喜爱。她说,一辈子,把戏曲当作一件事业来做,忙得脚不沾地,忙得顾不上亲情。她说,她也曾萌生过离开剧团去挣钱的想法。但最终没有,她太爱戏曲了。
是的,爱,所有的传承或坚守都是因了爱。因为爱戏曲,爱戏迷,他们流血流汗流泪地付出,只为演好一场场大戏。
孙红丽,因为戏唱得好,一路从阳曲唱进了省晋剧院。她的戏迷遍布全国各地,在观众中拥有很高的威望,但她却没得过一个奖。她说,只要有观众的认可就够了。她演戏,收徒,依然在舞台上活跃着。
耍孩儿,是活跃在朔州应县一带的小剧种,如果不是读这本书,我都不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三十多岁的白香兰出生于耍孩儿世家,到她已是第十九代了。她家世代只做这一件事。她注册了青年耍孩儿剧团,但是剧团挣不了钱。她说,她是为了爱,为了爱在唱戏。
这种坚定执着的爱,怎能不令我动容?
还有那位来自德国的著名音乐家、指挥家艾伦巴赫先生。2000年来到山西交响乐团工作,他要求严苛,工作认真,却不计报酬。他于生活的细微处为团里节省经费,他自己出资装修音乐排练厅,动用私人关系邀请外籍专家前来指导,他请客吃饭抢着付钱,他推荐好苗子出国深造并住在自己家里,他写信向省领导申请专项经费……可他却因惦念中国的演出,放弃治疗,永远离开了他惦念的中国及深爱的艺术。他说,艺术是高于生命的。
因为爱,他们长年在台上为百姓演出。不管你是多大的角,得过多大的奖。在台上,他们唱尽人世间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引得台下人哭哭笑笑。文化艺术的魅力莫不在此,它教化人们,引领人们向善向美,为人们提供精神力量。所以百姓欢迎。而戏曲的舞台大多在乡间村舍,天与地组成辽阔的剧场。风霜雨雪就是剧场内的风景。即便如此,无论是县级剧团还是省级院团,至今戏曲演员们的主战场仍然是山庄窝铺。下乡演出很苦,演员们自带铺盖,打地铺家常便饭。乡间舞台多是年久失修,台上坑洼不平,台下杂草丛生,这都挡不住他们拿出全部本事为群众表演的热情。因为台下那一双双如饥似渴的眼睛,他们不能辜负。
尽管如此,戏曲还是式微了。村里舞台下,看戏的脸庞越来越苍老,看戏的人群越来越稀薄。作者在书中对此提出了自己的隐忧。可是一场场大戏仍在城市乡村的舞台上上演着。他们为爱在坚守着。
王芳在尾声中写道:如果爱,请深爱。这些或伟大或平凡的艺术家们做到了。而她本人又何尝不是深爱呢?
我和王芳同在名为潞城的县城里生活了几十年。但我们却是后来认识的,许有十年?但我却早早地耳闻了她的大名。2007年,同事们常拿着我们的《潞城新闻》,指着上面印成铅字的王芳说,认识吗?我摇摇头。同事说,她爱写文章,写得挺好。她还爱看戏,跟着咱的红旗剧团四处看戏。爱写文章,文章写得好,我很艳羡。但我不理解为什么要跟着剧团到处看戏?那时,我已有二十多个农历七月初七没有再在我们村的舞台下流连过了。戏曲于我是多么的陌生啊。但是后来,我们认识了,也熟悉起来。渐渐懂得了她对戏曲发自内心的喜爱。前几年,从她的朋友圈获悉,她又随省里的剧团送戏下乡了。我知道,她要用饱蘸了万千深情的笔端抒写她深爱又熟知的戏曲了。果不其然,一本厚厚的《天地间一场大戏》就捧在了你我他的手中。
全书结构铺排严谨有序,写人记事客观公正,遣词造句准确优美。我知道她在文学的道路上已越走越远了,而我只能望其项背。就像我俩有时相跟着走在路上,她迈着小碎步噌噌地不经意间就甩出我好远。
可我也知道,她走到今天,也是用汗水泪水浸过来时的路的。她早以前就对我说:“文学就是我的命。”谁的命会不爱惜?她深爱她的文学这条命,因此放弃了县城安逸的生活来省城闯荡。其间的不易与辛酸,不用问也知晓。前些日子她对我说,初来太原时,不认识几个人,休息日坐公交车坐到终点再坐回来。那时,我们正在省城的某条街上等绿灯,眼前一辆公交车驶过。我看着它,仿佛看到她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目光游移却又坚定地打量着城市的繁华与喧嚣。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爱,是舞台上演员为观众演好唱好一出出好戏的力量源泉,爱,亦是尘世中的我们扮好自己角色的力量源泉。
李慧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