柘:天立厥配 受命既固
山西晚报
原标题:柘:天立厥配 受命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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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庞然无匹之天,人们的敬畏心,要早于一望无垠之水。
在文化观念上,天、自然也更早被人格化或者神格化,规则自在而俯视苍生,循其道者兴旺之,违其理者众罚之。天命,因而,自文明之始以迄今日,都笼罩在中国人头顶,浩浩汤汤、渺不可寻,又草灰蛇线、荫庇烝民。
这种言说不清且难以证伪的东西,与政治以及肇源之初的巫术、宗教异曲同工,孕生出光明与黑暗并有、趣味携暧昧共存的一种技艺,杂糅在艺术之中,精巧地遮蔽暴力、专制,而别生出一类在史册中备觉高邈的宏伟和浩大。若干年前,譬如刘毓庆先生对《周颂》的粗暴否定,曾一度企图昭显艺术或者未来之光,但随着时间流逝,民力民智的日渐发蒙,让“精英”之呼,自逐僻壤、归于黯然,这种技艺反倒接通了上古旧绪,陡然滋长规模、气力,沛然莫之能阻、能御。
许多年前,与同窗李生谈及“诗三百”,其言“精华皆在雅颂”。雅颂之精华,不仅在于携带了民族源流的迁变,也在密集呈现了作为制度、规范等最内核的文明因素。这两者,又直接衍生出今时今日所谓文明模式、东方思维等等,在意识理念层面之所以别于“他者”的族群“自我”。如果往更细里分析,《小雅》常夹“风”语,《颂》中难以剥除夸饰,惟有《大雅》,堂正肃穆,衬得上李生所谓“精华”二字。
以《大雅·皇矣》为例——其中有今篇要谈到的植物,《诗序》评价“美周也”,《诗集传》附议“天监代殷莫若周。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一看,就是堂而皇之的文章。诗挺长,只转录一两段在此。
第二段,先是如前篇说过的“炫技”,“作之屏之,其菑(音同兹)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其檿(音同演)其柘”,而后,归于“帝迁明德,串夷载路。天立厥配,受命既固”。四句,八种事物,有死有活,但表述的意思都差不多,此类东西都需要刈除或者修剪。起首说,周可以代替夏商而承天命,然后这里说,该修剪的、整理的,我们都替老天做点工作。引出后半,“帝谓文王”,对“敢距大邦”的两个部落或者国家的征伐。
子曰,必也正名乎。你看,这正是“郁郁乎文”的具象,启发了孔夫子的“从周”倾慕。
这段诗里提到四种植物(郭璞以栵为小栗,朱熹以灌、栵为丛生、行生的姿态),柽、椐、檿、柘。前两种,柽“未见至大木也”,椐“肿节似扶老”,可见都不是什么良材,为齐整砍了伐了,倒也没什么了不得。后两种,檿为蒙桑、山桑,柘今天也叫柘树,都可饲蚕,所吐丝做琴弦,音不凡;而且如《考工记》载,“弓人取干,柘为上,檿桑次之”,《诗集传》说“皆美材”。
尤其是柘树,这种桑科的小乔木,材质细密,可以做弓,也可为器具。果实、叶子,饥馑之年可以备荒,太平年景以根酿酒、煮药,陆文郁说“治疗风湿、耳聋,殊有效”。柘树向阳,适应性较强,在华北、西北、华中、华南都有分布,“家生”虽已少见,但人迹少往的山林坡地,并非罕见树种。
比较起来,柘树跟桑树不甚相像,倒是跟构树有几分类似。区别在叶片革质、盛夏墨绿,枝干有刺,所以有“刺桑”的俗名。结果也如桑葚、构实,是聚花果,圆小、橙黄,似糙皮的树莓。
后来人疏解,如潘富俊,喜欢强调柘树是重要的黄色染料,引明代《本草》“其木染黄赤色,谓之柘黄,天子所服”。不过,夏尊黑,殷朔白,周崇赤,直到汉初文帝才多用黄色。倒是《逸周书》《礼记》记载,周天子祭天着黄色服装,但至明清才以“明黄”为皇家专用。
这些用途,让疏解中分出一派,承认“攘之剔之”是刈除,但强说“去繁枝”以旺本木。没有这种“民族”感情的高本汉,纯粹就文字解释,直指“攘就是除”。话说回来,当朔以“正”为准,大道无情,万物刍狗,莫说无用,有用反倒是更大的罪过。惟其如此,演义中那么逆来顺受的文王,才会“王赫斯怒”,“是伐是肆,是绝是忽”。毕竟,“天立厥配,受命既固”,如柘在后世更为险峻的明清,反倒异军突起,成为“泽被”天子的存在。
彭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