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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见雀喜 蚂蚁搬运忙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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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少年见雀喜 蚂蚁搬运忙

《我的动物故事》梁思奇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本书为著名作家梁思奇的回忆性叙事随笔集,主要讲述了作者童年时代与各种动物打交道的亲身经历。作者用深情缱绻的文字,生动地描写从大到禽畜、小到昆虫,一共多达30多种野物的习性,以及与它们接触过程的种种轶事,再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两代人的童年生活,借此寄托无限的乡愁;同时将这种个人的独特回忆,与文化层面的思考相融会,努力传达“人与自然相和谐”的理念。

春天来了!麻雀翅膀驮着春天飞来,它们在屋顶上叽叽喳喳,互相撕打,羽毛纷飞;像黄褐色的球在黑色的瓦面上滚来滚去。

麻雀是我最熟悉的鸟,熟悉得就像家里养的鸡。“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麻雀大概就是杜甫诗里被老鹰击杀的凡鸟。但这种凡鸟似乎挺有骨气,很难豢养。人们与生俱来都喜欢饲养这样那样的小动物,最常见就是养鸟和养鱼。鹰击长空,鱼翔浅底,把长翅膀的鸟或能在水里悠游的鱼弄到笼子或水缸里,我不知道这是出于对自由的嫉妒还是向往。

我家里养过鹧鸪、斑鸠,好像还养过一只“八哥”,它们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似乎不觉得有自由跟没自由有什么两样,唯一特殊的是曾经捉到的一只麻雀,关在笼子里不吃不喝两天就“挂”了。父亲说世界上越懒的动物越易养,像麻雀这类勤快的动物一般都养不熟,一关就死,一放就飞。这话甚至影响到我长大以后的世界观,让我“推鸟及人”地想到自由与养尊处优不可兼得,还联想到有一类被称作“金丝雀”的女性。

我家的走廊对着宗祠的屋脊,经常趴着成排的麻雀,在那儿晒太阳,啄羽毛,互相争吵打闹,或者大秀恩爱,唧唧咕咕,一只给另一只啄理羽毛,深情得不像两只麻雀,而是一对鸳鸯。如果有什么动静,比如一只猫悄悄爬上屋顶,它们就扑棱棱飞起来,逃跑中却不忘拉几泡鸟粪。从天而降的鸟粪有时落在人的脑袋上,“中招”者视其为倒霉之兆,脱口说一声“大吉利是”,却无可奈何。

要捉住麻雀谈何容易!它们虽然像燕子一样喜欢傍人居住,因此有的地方叫它们“家雀”,但它们十分警觉,或者说是胆小,不在厅堂或屋檐下筑巢,而是把窝搭在屋顶的瓦道或墙洞里,十分隐蔽又高高在上,每天忙忙碌碌进出,比蜜蜂还勤劳。

那时候麻雀可真叫多,它们成群结队,经常打着旋从人们头顶上掠过。特别是稻谷成熟的时候,麻雀们像一块飞毯在稻田上飘来飘去,村民敲着谷桶想把它们吓跑。田野里每隔不远就有一个稻草人,为了更加逼真,村民给稻草人套上旧衣服,袖子在风中摆来摆去,但麻雀们好像看透了这种“骗鸟”的伎俩,在稻草人旁边大大方方觅食,甚至停在稻草人头上拉屎。

用弹弓打麻雀是小时候“尚武精神”的集中体现,我像大部分的男孩一样酷爱这种游戏。我有过好几把弹弓,有用现成的树杈做的,有用铁丝掰的,还有用茶树或荔枝木削成的。打麻雀的“子弹”也是专门“制造”的:用“黄鳝泥”捏成手指头大小,在太阳底下晒干,掉在石板上能像玻璃珠一样弹起来。鸟要是被这种弹丸射中,脑袋都能打掉。

可惜我几乎一次也没有射中过麻雀。我衣兜里装着弹丸,手里拎着手柄缠着彩色胶丝的弹弓,全副武装,目光炯炯,杀气腾腾,四处逡巡,其实只是虚张声势。我很佩服我的一位初中同学,他虽然是个左撇子,却是个“神枪手”,他有一次用我的弹弓,在二十多米外将停在苦楝树上的一只“长尾蛆”打下来,让我深深体会到真的如伟人所言,武器不是决定战争成败的主要因素,决定性因素是人不是物。

我把宗祠屋脊上的麻雀当成目标,希望有朝一日总能射中一只。只要不去上学,我就躲在走廊头,窥视着麻雀停落,伺机射击。但我与其说在打鸟,不如说是吓鸟,从麻雀身边嗖嗖而过毫无准头的弹丸,让它们意识到此处非久留之地。到了后来,只要我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屋脊上的麻雀就害怕得像小鸡见到老鹰一样,惨叫着逃之夭夭,我严重怀疑麻雀具有像狗一样认人的能力。

株守不成,我只好转移阵地,四处寻觅着麻雀们的落脚之处。飞鸟投林,大群的麻雀经常停落在竹林或枝繁叶茂的树上,闹哄哄像饭堂开伙。我冲着鸟声喧嚣处胡乱射击,弹丸穿林而过,簌簌作响,落叶纷纷,大群的鸟顾头不顾腚地惊飞而起,简直比射中了还要过瘾。

我曾经试图活捉过麻雀。农历六月,生产队晾晒稻谷的地坪成为麻雀们的“集体食堂”,我用棍子撑着簸箕,躲在远处拉住拴着木棍的绳子,嘴里念念有词,祈愿麻雀们钻到簸箕底下,一下子将它们扣在里头。但我一次也没有得逞,它们似乎识破了那是一个要命的机关。

好在它们总是会留下可乘之机。有一天我在守候屋脊上的麻雀时,无意中发现屋檐垂着几根稻草。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屋檐不会无缘无故挂着稻草。天暗下来的时候,我搬来两架绑在一起的长梯搭到屋檐下,爬上去用手探进一个瓦道,手指触到了毛茸茸的一团。除了当场逮住一只麻雀,我在窝里还发现了几枚布满褐色斑点的鸟蛋。

我捉住麻雀的脚,落网的麻雀疯狂扇着翅膀,不停地啄着我的手,却一点也不痛。它的尖喙漆黑,羽毛栗色,左右脸颊各有一块黑斑,称不上漂亮,也绝不丑陋。我把它放进鸟笼里,它却拒绝进食,对盛在罐子里的稻谷和水视若无睹,人一走近就扑棱棱乱碰乱撞。第三天早上,我发现它一动不动躺在鸟笼里,不知什么时候已一命呜呼。

在我出生之前若干年,麻雀经历过一场大劫难。大人经常津津乐道说起当时敲锣打鼓放鞭炮、张网捉麻雀的情形。那些躲在树上、屋顶上和山壁土洞里的麻雀成了过街老鼠,无处藏身。好在这场“战事”很快就宣告结束,麻雀也得到平反昭雪,被从“四害”名单中剔了出来。

麻雀太过杂食,不分荤素,处于多条生物链之中。据说它已被列入了《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在中国也被列为二级保护动物。记得有一年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入住的酒店天台,几只麻雀飞过来落在我旁边,有一只甚至停在我的肩上,啄食我喂给它的面包。它们与我小时候见到的麻雀长得一模一样,让我一下子想起曾经把它们吓得失魂落魄的情形。我心里滑过一个念头:不知道它们与中国的麻雀是不是同一个品种,要是遇到,是不是也像人一样,要通过翻译才能听懂彼此的语言?

忽然想到,人与自然的和谐,首先应该是人与鸟的和谐。也许,当世界充满傻乎乎不怕人的鸟,这个世界才算编织成一幅众生和谐的图景。

父亲说很多人都认为诸葛亮神机妙算,上知天时,其实很多动物就有预知天气的本事,蚂蚁在下雨前就懂得急忙搬家筑窦。

“蚂蚁筑窦有水落”,这是我最早知道的农谚,老家把“下雨”叫作“落水”。后来还知道像“蜻蜓低飞有水落”“燕子低飞有水落”,等等;要是傍晚看到蚯蚓钻出洞在路上乱爬,八成也会下雨,因为“蚯蚓出洞有水落”。

知道蚂蚁能预报天气阴晴后,我特别留心这种小动物。我家老屋里有个小天井,如果看到天井边的墙缝出现成排的蚂蚁,我就知道天一定快下雨了。那是一种很小的黄蚁,特别可恶,生生不息,又不知从何而来,它们经过的“路”上有很多土粒,堆成一条泥垄。家里住的老房子早已摇摇欲坠,大人说这房子有一天会被蚂蚁蛀空的。我担心某一天半夜瓢泼大雨,房子就会倒下来,所以虽然知道它们能预报天气,但每次看到络绎而行的黄蚂蚁,我就点竹绞烧死它们,但黄蚂蚁总是前仆后继,再接再厉,过一阵又会卷土重来。

村人批评小孩不专心读书,便挖苦他们去学校“看蚂蚁打架”,把蚂蚁打架当成无聊的事。我经常看蚂蚁,并没有见过它们打架,相反它们都很团结。几只蚂蚁搬一粒米饭或一根菜梗,有的在前头拽,有的在后头推,都会朝着一个方向用力。有一次我将一只死蟑螂丢在它们前进的道路上,很快围了一堆蚂蚁,从四面八方咬着蟑螂的脑袋和须腿,却怎么也搬不动,但它们似乎很快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阵忙忙碌碌的换位奔跑后,蟑螂很快就朝着一个方向挪动了。

苏东坡小时候大概也玩过捉弄蚂蚁的游戏。他刚流放到海南时,看着天海茫茫,无边无际,百感交集,悲从中来,叹息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随后想到,天地都在水里,九州就在海里,中国也在四海里,哪个生下来都是在一个“岛”上。他想到自己的处境,就像一只蚂蚁,有人将一盆水倒在地上,一只蚂蚁趴在一片草叶上,万念俱灰,不知道会漂到何处,以后死无葬身之地。过一会儿水干了,蚂蚁见到同类,哭着说:“我差点再也见不到你了!”苏东坡记下自己的心迹时说,“念此可以一笑”。他一生颠沛流离,仍能保持一种豁达心态,跟视人生如逆旅,百年若过客,对自己身如蝼蚁有一份深刻的自我认知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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