楰:乐只君子 保艾尔后
山西晚报
原标题:楰:乐只君子 保艾尔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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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小时候学英语课文,讲到钢琴家李斯特,资料里说这是炫技派的代表人物。那会儿在农村上学,别说钢琴曲,就是锣鼓,也得是节日追着队伍跑,才能听个酣畅,对“炫技”二字的理解难免了了。倒是后来通过摇滚MV、音乐电影之类,大略领会了“技”能高超到什么地步,“炫”又能骚躁到何种程度。
按说,古朴如诗三百篇,应该不会有这种倾向。可你别说,像是根植在人性深处,“炫技”的欲望,在诗篇中同样能铺排成趣。比如,这首讲到植物排名前列的《小雅·南山有台》: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南山有桑,北山有杨。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
南山有栲,北山有杻。乐只君子,遐不眉寿。乐只君子,德音是茂。
南山有枸,北山有楰。乐只君子,遐不黄耇。乐只君子,保艾尔后。
为了祝福“乐只君子”,两种植物开头,五段十种,整整齐齐,各有侧重,合成大体。涉及植物多的不是没有,比如《豳风·七月》,从种到收,有良有莠,配合着叙事才有的林林总总,像这样如汉赋一般绮华流丽的,真不多。
就如同人们对“炫技派”的偏见一样,总有人觉得他们是为了炫技而炫,因此而错过李斯特和帕格尼尼的别样精彩。十种植物里,说过的有一些,台即今之薹,莱即今之藜,或采食或编笠,两种野草均以盛郁为特点,所谓邦家之基,以旺后为祝。桑、杨,树高叶阔、林密材俏,自是邦家之光,以栋梁为许。杞、李,佳果如玉,酸甜味长,所谓民之父母,以滋养为比。栲为毛臭椿,杻是糠椴,叶繁枝茂、种实累累,所谓眉寿,以繁衍绵绵为期。最后,说到枸和楰,黄指发,耇即老,与眉寿异文同义,所以,枸之前提过,枳椇,也就是金钩梨,同椿、椴一样花繁果密,那么这个楰,定然有着相同的特征。
为什么绕来绕去?是因为这个物种吧,争议比较多,而且两方难以调和。以陆文郁为代表,这是女贞派。疏证的来源是《尔雅》《诗疏》这样的经典,以鼠梓、苦楸为名,以木樨科为归。植物形态为常绿灌木或小乔木,特点是叶子为革质,椭圆,深绿有光泽。关键是夏季枝头多数淡黄色小花,秋季结椭圆小果,蓝黑色。但是呢,现代植物分类手册的描述,女贞是常绿乔木,在很多小区里都用作绿化树种,淡黄小花倒不大起眼,跟枣花一样,开了也不大引人注目,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秋天果实熟透后,跌落树下,点点团团,碎成黑汁,染得地上一片腌臜。
说到这个染色,引出来另一派,以潘富俊为代表,这是鼠李派。鼠李,是双子叶植物纲鼠李目的一个大科,有58属大约900种,光中国就有14属大约130种。大部分为乔木,也有灌木和藤本植物,偶有草本。以鼠李本身来说,灌木或小乔木,花也是小如米粒,簇生于叶腋,果子成熟的时候,也是一簇簇的黑紫色小果,而且全世界温带和热带地区都有分布,极为常见。这一派的意见,主要是将鼠李作为染料用植物之一。未成熟之果和树皮,可以做黄色和绿色染料,果实成熟后,加白矾成粉,可染纸为绿,所以别名叫大绿。
另一派呢,引陆玑《诗疏》作苦楸,但又加上郭璞解为楸属,还有徐鼎的“似山楸而黑”,把它解释为“黑楸”或“槐皮楸”。楸树,紫葳科梓树属乔木,生得叶繁花茂,但“多花而不实”,可是另外一点,2000多年前就已大量栽培,某些地方有栽楸树以遗子孙的习惯,林谚云“千年柏,万年杉,不如楸树一枝桠。”与眉寿、黄耇,似乎联系更深。
还是再来看看枸、枳椇,巧了,也是鼠李科。同样作为早期的重要干果品类,枳椇和枣,这两个鼠李科的堂兄弟,多曾登对;鼠李和枳椇,也是同科,植物形态、种实形状等等,有那么几分近似。比起女贞、楸树来,这俩似乎更易相提并论。不过,炫技派的心思也如谜一样,令人不禁想起《海上钢琴师》,越是华丽的外在,越是藏得住深沉的心思,惟其如此,才能“保艾尔后”吧。
彭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