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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藘:虽则如荼 匪我思且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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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茹藘:虽则如荼 匪我思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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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鼏宅禹迹——夏代信史的考古学研究》的一开头,孙庆伟就批判“都邑推定法”,指出夏文化的确认,不应采取带有运气成分的“殷墟”发现之旧方法。考古学的事情,可以置喙的地方不多,但从侧面看,都邑或城市的出现,是夏后的商周生产力发展的重要标志。都邑发达,伴随着农业社会系统性分工的演进。孔子耻谈农事,墨子专擅技艺,庄子寓言斫轮,可知耕作之外,手工行业发展渐臻成熟,而染艺当在其中。

对色彩的珍爱,出自动物间求偶的本能,在人类这里,慢慢就成了自觉追求。《周礼·地官》,有掌染草者,“掌以春秋敛染草之物”,在春秋草木繁盛的适宜时节,收集之前提到过的绿——荩草、蓝——蓼蓝等草木染物,茹藘(lǘ)——茜草也是其中的大宗。茜草,据陆文郁等所述,由根采红色素,今所谓茜素(alizarin)及茜草酸(munjistin)等成分,供染料用。从采摘的时令到染素的提取、颜色的深浅、染色的牢固,这些都是人类漫长经验中凝结的技艺和知识,都需要长久学习才能掌握。一旦专业化,就会脱离农业,必然在权力或市场体系中,觅得立身之处,也就是说,具备了政治或者经济价值。这是劳动分工的必然结果,也是阶层分化的伴生要求,所以诗三百篇屡见“为公子裳”“为公子裘”这样的直书,烝民可以纵享缤纷多彩须得等到工业时代化学染织的廉价易得。

有这个背景,再来看提到茹藘的两首诗,都在《郑风》,其一《东门之墠》,其二《出其东门》。郑,这个地方,大致等同于现在的新郑地区。《毛诗》之类的过去疏解,倾向于以德政风化解释王权兴废,说郑地的歌谣道男女之情多,基调哀伤,比如著名的吴季札论诗,“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文化当然也重要,但想想唯一在河南定都的北宋,就知道那块四平之地,固然风物丰茂,但实在不是易守之地,非“战之罪”也。

东门,在民俗学泛起后几成定论,是城外郊祀,也就是男女节庆相会的“礼定”场所。在这样的地方,不发生点男女慕艾的情思,反倒不那么正常。《出其东门》,就有点不正常:“出其东门/闉(yīn)闍(dū),有女如云/如荼。虽则如云/如荼,匪我思存/且。缟衣綦巾/茹藘,聊乐我员/可与娱。”看到丽人众多且如花样繁多,反倒没有想与晤语的感觉,那个素衣绿巾或者素衣红巾的,才是我的心上人。用小说里常说的那句话,“荆钗布裙难掩天香国色”,正是刘毓庆引《诗经体注图考》所说,“‘聊’字有自足之意”,弱水三千取一瓢饮,有挚爱之思,也可寄高洁之格。

对比一下《东门之墠(shàn)》,“东门之墠/之栗,茹藘在阪/有践家室,其室则迩/岂不我思,其人甚远/子不我即。”闻一多先生确有学力,解栗为“塛”,解前诗云为“芸”,都极确当。墠、塛,都是平坦之地,遥望山坡上的茹藘,难免有此近彼远的慨叹。还好,对方的回答是,平地正好可以成家立业,我也想你,你来找我呗。两首诗,意趣相通,所以方玉润再一次别解为“托男女之情以言君臣朋友之义”。倒也说得过去,男女、君臣、朋友,不管平不平权,也都有思慕之乐和别离之痛。

两首诗都用茹藘,才是追草木遗绪的深思之处。茜草,适应性较强,整个温带亚热带都有分布,原产华北但如今从亚洲北部到澳大利亚,林木密集处都随处可见。小时候,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记得荆棘等灌木丛上,常见爬满的丝丝蔓蔓,四片轮生柄长的三角小叶,秀丽但也不算特殊。最大的特点是四棱的软茎毛毛刺刺,摘野果、过草窠的时候,容易在裸露的皮肤上划出白色浅痕,却又不至于像荨麻之类,剌得血道刺痛那么令人生厌。秋天之时,红褐以至于黑的一丛两瓣合生小果,味稍甜但又小而皮薄,不像酸枣、桑葚那么诱人。所谓的特点,在孩童,可能也没什么特点。那黄赤色,藏着茜素的根,伴着原生态染织的没落,从祖辈便不再进入人们的生活,自顾自地埋藏在这里那里的深泥厚壤中,适得聊以自足。

都邑也好,手工也罢,在工业时代就已凋零,到了后现代的信息技术时代,更只留一丝所谓乡愁、所谓传统,不过也好,反过来,它们也能念叨一句“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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