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中的新娘
山西晚报
原标题:沙漠中的新娘
《巴尔干的铜钥匙》毕淑敏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生于1952年的毕淑敏,已经走过了87个国家与地区。62岁那年,她主动与旅行社签下生死合约,才被准许进入非洲最大的贫民窟索韦托,对当地居民做田野调查;63岁那年,她一头扎进玛雅金字塔拍摄太阳金字塔和亡灵大道,细细体味神秘的玛雅文明……见惯大风大浪的毕淑敏,却在巴尔干半岛被深深触动,盛赞这里是“欧洲人珍藏的最好的秘密”。为了便于查阅资料,毕淑敏把房子卖了,搬到首都图书馆附近居住。写《巴尔干的铜钥匙》前,她在图书馆查阅了几十万字的史料。
巴尔干的坚韧和通达,给予毕淑敏莫大勇气。在《巴尔干的铜钥匙》中,毕淑敏不仅向读者展示了巴尔干地区独特的人文景观和自然风光,还对生存的意义进行了深度思考。身处夹缝和边缘的巴尔干似乎不曾受到神的眷顾,但即便如此,这片土地上每一处微小的褶皱里也依然保持着古老与尊严,宁静与厚重,隐忍与伟大,诉说着人世间亘古未变的孤独与激情。
去看沙漠新娘的那一天终于到了。它位于叙利亚大马士革东北245公里,坐汽车颠簸了大约三小时。路上的风光一个词可以概括——黄沙漫漫。
为什么不修高速公路呢?甚至高铁?我问。心想,那样可以早一点儿到达。
古迹周围还是不要修高速公路。在叙利亚的东部沙漠中,沿幼发拉底河流域,遍布历史的废墟。交通不能太便利,这样来的人就不会太多。导游努斯说。他是在中国留过学的叙利亚青年,汉语甚好。
汗颜。为了一己便利,我没有这样的眼光和襟怀。
努斯转移了话题。你可知道“幼发拉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惭愧。我回答。
有大河,就有古老的文明。幼发拉底的本意为逆流之河。这名字有点儿奇怪,是古埃及人给起的。他们国内的尼罗河是自南流向北,他们就觉得这就是标准。公元前16世纪,埃及法老图特摩斯三世征服了西亚。当军队打到幼发拉底河畔时,埃及人惊奇地看到这条大河居然由北向南流动,觉得不可思议,就让它屈打成招成了“逆流”。
原来如此!
随着目的地渐渐靠近,努斯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说,巴尔米拉是公元纪年前后联系波斯湾和东西方各国的贸易中心,繁荣持续了300年之久。它和你们中国还有联系。
被车颠得晕晕乎乎的我,一听说和中国有联系,就来了精神。
努斯说,中国著名的丝绸之路,那一头是你们的长安,就是现在的西安。你可知道这一头是哪里?
还没等我们回答,他就说,就是巴尔米拉。它连接西亚、欧洲商道和中国。巴尔米拉美丽的芝诺比阿女王,一定身披过中国绚烂的丝绸。
说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今天的中国人对叙利亚的了解,估计比唐代时还少。
努斯开始讲解。即将抵达的巴尔米拉,就像他的高贵亲戚。他很希望人们对此多一点儿了解,就从七大姑八大姨讲起。
巴尔米拉的名字来源于希腊语,是“椰枣林”的意思。
我向车窗外张望,并没有看到椰枣林,只有极少的椰枣树苍绿而孤独地活着。不知是否在漫长的历史烽烟中,椰枣林已被毁坏殆尽?
巴尔米拉的地理位置非常好,是地中海东岸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沙漠边缘的绿洲。史前有原住民,他们居住在洞穴里,有点儿像你们中国的窑洞。公元前19世纪,也就是距今4000年前,巴尔米拉城的记载就出现在卡帕多西亚泥板的楔形文字上,证明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公元前3000年,开始有原始城邦存在。公元前8世纪,被亚述帝国征服。公元前333年,马其顿军队侵入。公元前64年,罗马人侵入,在这里建成了地中海和古代东方的中转站。在希伯来圣经中对巴尔米拉也有所提及,说它是由大卫之子,朱迪亚的所罗门王筑起的沙漠城市。不管是谁最初建立的城市,此地为咽喉要道,过往商队必得经过。罗马人征收重税,巴尔米拉渐渐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开始修建宏伟的建筑。
公元260年,波斯和罗马开战,罗马兵败。巴尔米拉的统治者奥登纳图斯趁机造反,从罗马的统治下独立出来,自封为王。他大兴土木,继续建造富丽堂皇的宫殿。因为巴尔米拉地处几种文化的交会处,建筑群既有古希腊、古罗马不可一世的恢宏,又有本地传统的神秘和波斯文化的华丽绚烂。
奥登纳图斯的侄子麦尼奥,在某次狩猎中行为鲁莽,惹火了奥登纳图斯。国王一怒之下,派人牵走了麦尼奥的马。这可不得了,在当时被视为一种极大的侮辱。叔叔一不做,二不休,还把侄子关了禁闭。侄儿怀恨在心,公元267年,谋杀了国王。
奥登纳图斯死后,他的第二任妻子芝诺比阿接替了王位。
芝诺比阿这个女人,据说美丽非凡。她自称是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的后裔,肤色微黑,牙白如贝,黑色眼睛闪烁光芒,音色也很优美。努斯神往地说。
我们在昏昏欲睡中想象着女王的神采。努斯接着说,你们千万别以为芝诺比阿是个徒有外貌的花瓶,不,不是这样。她非常聪明又能刻苦学习,精通希腊文、埃及文和叙利亚文,对拉丁文字也略知晓。她著书立说,编写了东方历史概况的书籍。她不但能文,体魄也很健美,喜欢狩猎,善骑马征战。
想想看,这等出类拔萃的女王芝诺比阿,怎么可能是因循守旧的傀儡国君?这时恰逢公元3世纪,罗马帝国风雨凄迷,农村枯竭,城市衰落,内战连绵,陷入严重的危机之中。史称“三世纪危机”。芝诺比阿看到这一形势,揭竿而起,宣布巴尔米拉独立。她扩大势力范围,控制整个叙利亚地区,把小亚细亚的罗马驻军赶到了安卡拉,占领了东罗马帝国的陪都亚历山大港,还发行了印有自己头像的货币。芝诺比阿女王的次子干脆自称“埃及王”。阿拉伯、亚美尼亚、波斯邻近国家害怕与风头雄健的女王为敌,纷纷表示要与巴尔米拉结盟。芝诺比阿马上要成为西亚霸主。
罗马帝国不能坐视芝诺比阿的大肆扩张,公元271年,罗马军队挥戈东进,收复被巴尔米拉占领的失地,公元272年的春天,罗马帝国皇帝奥勒利安亲率大军将芝诺比阿女王逼到了巴尔米拉的围城中。罗马大军攻入了巴尔米拉城。
正说到要害处,巴尔米拉到了。乍看之下,并没有罗马古城遗址那般一览无余的惊世骇俗。这都怪高大的贝尔神庙遮住了来者的双眼。贝尔是巴尔米拉的主神,此庙建于公元32年,三座殿堂呈U形分布,围成一座广场。残壁高耸,可见一排排巨大的长方形窗户,其上有三角形的装饰。数十米高的圆柱环绕在神殿四周,残损严重。西廊两侧原先建有390根巨大的米黄色石柱,如今只剩下7根。
贝尔神庙只是序曲,进入之后,整个巴尔米拉掀开了盖头。在几十万平方米的土地上,遍布着无数宫殿、神庙、剧场、集市、陵墓的石头残迹,一望无际。凯旋门是城市主要街道的起点,一步步心怀敬畏地走过。纷繁的十字街头,气派的凯旋门,鳞次栉比的店铺残迹、精工细作的石头雕刻、古罗马角斗场……目不暇接。
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纵贯巴尔米拉城的廊柱大街。它像我们的长安街一样,笔直地伸向远方。大街建于公元2世纪,现在残存的遗址有1600米,脚下是宽阔青石铺路,头上是横贯城空的天廊。两旁屹立着750根高大的石柱,每根都近10米高。一眼看过去,好像肃穆列队的白袍战将。在道路两侧,连绵的塔楼、壁垒、剧场、神殿扑面而来。
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努斯在地上捡起一块看似红陶的残片。
不知道。
努斯说,这是巴尔米拉的水道。这些布满浮雕的柱子每根间隔10米,并不仅仅是为了漂亮,而是为了托举沉重的水槽,水是沙漠的命脉,此设施既有通水的功能,又可降温,真是一举两得。巴尔米拉的设计者非常有智慧,水槽下面的石柱顶,嵌着华灯油座。我心想,入夜时分,流水潺潺,华灯初上,当年这里是何等繁华!
我们在古老的街道上漫步,努斯说,芝诺比阿女王当年一定也走过我们脚下的路,巡视她的国家和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