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予发曲局 薄言归沐
山西晚报
原标题:绿:予发曲局 薄言归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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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色,从物理学来说,属于冷冰冰的光学反应,但在生物来说,意义大不一样。尤其,对人这个“高级物种”而言,它引起的主观感受,比直接的视觉接受,重要得多。
现存最早的岩画,或者早期人类的饰品,就以颜色附载强烈的情感。此后,这些情感动态变迁,被暴力权力或是知识权力切割成等级森严而又缤纷多丽的阶差应用。现如今,等级从法理上似被消解,但商业化的细分,又将自然的和非自然的“客观对象”,碾碎杂糅成多源扩散而又意象纷然的资本横流。
基于这样的回顾,先民和我们对颜色的感受不同,就可以作为讨论的前提了。诗三百篇的时代,颜色虽然不似现在这么“自在”,但与物相连,赤青蓝白黄黑绿,屡屡可见。
不过,有意思的是,器物、动物都多有以色名物的例子,比如莫赤匪狐、营营青蝇、白石凿凿、黄鸟于飞、以其骍黑、绿兮衣兮等等。但是,植物却极少有与颜色强联系的词或句,言说之时都是直指其物,桑、梅、芍药、木瓜,比如“苕之华,芸其黄矣”,不及花色但说花落。明确的一例大概只有白茅,“白华菅兮,白茅束兮”。
今天的主角,“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之“绿”,争议也由此而来——到底是说颜色,还是说物本身?早先的解释,诸如《毛传》《尔雅》,以“绿”为“菉”,注疏为“荩草”,一种植物染料。到南宋大儒朱熹,释“绿”为绿色,后代才有一些人敢以“色”视之。当然,疑古之解,也非不刊之论。因为《小雅·采绿》的存在,这个别出的“心裁”,就显得有几分勉强。下引诗的前两段,不嫌烦的话,可稍稍领略一下古风——
终朝采绿,不盈一匊。予发曲局,薄言归沐。
终朝采蓝,不盈一襜。五日为期,六日不詹。
绿与蓝,同价互释,“蓝”既然确定是蓼蓝,那“绿”泰半可确定为荩草。此“绿”之确定,并不能完全否定朱熹的“绿色”,他的理由也有原因,“淇水多竹,汉世犹然,所谓淇园之竹是也”,东汉寇恂领兵路过,尽其竹以为矢,这才有郦道元《水经注》说的,“淇水无竹,惟王刍、萹蓄”。两论都不可轻否,便把争议留到了今天。
当代采义,多以陆文郁为尺。说得也简单,“此草自古为有名的黄色染料”,又引苏恭的说法,“荆襄人煮以染黄,色极鲜好”,又举日本例证,“八丈岛盛栽培之,用以染绢,称‘八丈绢’”。到汉代,官员们穿的黄绿丝绸,也都是以荩草染成,所以潘富俊说,“终朝采绿”都是应付官府需求,荩草就多了个名字,即《尔雅》和郦道元指向的“王刍”。
染黄色,古人用荩草、地黄和黄栌。荩草的茎叶中含有黄色素,用黄酮类触媒染黄,换成铜盐当触媒,就可以得到鲜艳的绿。按扬之水先生的研究,诗的时代,有草染、石染,但草染更为普遍,列了一系列“染物”,终朝采蓝之蓝,缟衣茹藘之茹藘、集于苞栩之苞栩、韎韐有奭之韎韐,都是染草。可是那个疑惑,仍然没有解开,这么些个染物,你看看,没有一个与颜色并称,蓝、绿都是物之本称。
绿,甚至指向的是菉,连颜色的名称也有些距离了。不信,你去观察一下这个“随处原野有之”的小草。这种禾本科的草,叶子似竹而细而薄,秋季呢,抽出像发育不良的细弱花茎,开着比米粒还小的碎花,真是一点儿也没有值当得认真命名的形态。不少后来的注疏,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与《周南·卷耳》相比,说都是思念征人,无心劳作。可在扬之水的眼里,这么细弱的茎叶,更接近采了一天采不了多少的真实原因。
今日的情感粗疏,很难感知细微,但对于抽象化的对象,比如颜色,才有着远超前人的迷恋,比如每年一次推送的流行色。往前,再往前,人们更执着于眼前之物的细微,绿就是菉,蓝就是蓝,就是一个芦苇,还有着初生曰葭、花前为芦、花后为苇的异称。记得以前读过一篇文章,说北欧语言里海的词汇,多到几乎不可能翻译成其他语种,相类似的如春秋战国时期不同颜色的马。
噫,“予发曲局,薄言归沐”,读诗大概就是一种通过词句来给经验洗澡的过程吧。
彭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