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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三把刀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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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江湖三把刀

《拎起寂寞的影子》 林清玄 著

天地出版社

这是一本能让你读到林清玄先生鲜为人知的另一面的小书。全书质朴的文字渗透着他对台湾这片土地的热爱与赞美,这些台湾独具的风土人情在他细腻的描写之下令人神往,这对于当今身处焦虑都市的我们来说,无异于一次心灵洗礼,回望过去,情怀依旧。本书内容首次在大陆出版,也是林清玄去世后首部在大陆出版的作品。

林清玄的散文包含了深远的禅意,独树一帜,自成风格,关注当下人们的生活,与大众联系紧密,具有一定的疗愈功能。

农业社会时代,“江湖三把刀”一直是人们最羡慕的职业,这三把刀是阉猪刀、槟榔刀和剃头刀。

人们之所以羡慕这三个职业,是由于他们的收入稳定,是农业社会不可或缺的“铁饭碗”,加上他们的职业性质可以到处走江湖,比安守固土的农村人士见多识广,常成为农村社会传播与消息的来源。

一直到十几年前,台湾的乡下还能经常看到肩上担着一副挑担,两头各有一桶,一桶是工具,一桶是水,风尘仆仆走江湖的剃头师傅,以及手挽着一个小包袱,包袱中装满槟榔和一把小刀的槟榔师傅,还有拿着一碗石膏和药物搅拌成的阉猪药、一把小利刀的阉猪师傅。

这三种人深入民间,从东村走到西村,南乡逛到北乡,形成农村社会十分奇特的景观。

可是,这种奇特的景观已经渐渐消失了。“江湖三把刀”在面对整个经济结构的改变时,慢慢产生质的变化,逐渐被粉碎了,从“铁饭碗”的被打破,未尝不能体察整个社会观念与生活方式的变化。

有一次,我到台北县莺歌镇去,就遇到一位曾经显赫一时的阉猪师傅江长夏,孤独地坐在庭前的摇椅上抽烟,谈到二十年的阉猪生涯,不禁满腹牢骚。

江长夏收入最好的时候是十年前,各地农会贷款鼓励养猪,并从国外引进许多猪种,那时最忙碌的时候他一天可以阉一百头以上的仔猪,几乎成为农村社会收入最高的人。

许多养猪的人看了眼红,便用锅底的黑土拌石灰自己阉猪,还是无法成功,乡人于是不敢贸然阉猪,使江长夏有一段好时光,把儿女们都栽培上了大学。可惜,江长夏也是好景不长。近几年农村社会转型,逐渐迈向工业化,农村人口向都市集中,养猪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少数养猪者也走向企业化的经营,聘有专业化的兽医,阉猪刀的生意就日坏一日了。

二十年依靠阉猪生活,把孩子栽培长大成人的江长夏,谈到阉猪的难以为继,连脸上的肌肉都会不自觉地抽动着。江长夏放置在橱柜中的阉猪刀已经生锈了,而且一点一滴被岁月腐蚀,恐怕在未来的日子中已经不可能磨亮。它退缩到江长夏心中,成为微弱闪烁的火花,有一天终要被社会的进步灭熄了。

同阉猪刀一样相传日久的是槟榔刀。

槟榔,曾经是农村社会中极重要的零食,也是交朋友时很必要的赠与物。它的功用与今天的香烟一样,朋友相见总要先请一个槟榔,陌生人第一次见面也要先请一个槟榔。

早期的台湾农村,嚼槟榔成习的村人相当多,也就造成农村环境卫生的死敌,我们走在村道上经常会看到路上有许多槟榔的红渣,既不雅观,也不容易清理。

在槟榔最盛的时期,获利最多的不是栽种槟榔的农夫,而是卖槟榔的小摊贩,因为他们的价格随着农夫的收成涨跌,永远有一定的利润,也使槟榔刀大兴,几乎到了三步一摊的地步,而且他们是可以随时流动的,并不因时地而受到束缚。

一直到这两年,槟榔的嚼用者日渐减少,这种减少的趋势不是某地的,不是大家不再嗜好槟榔,是由于许多嚼槟榔有害身体健康的医学报告不断被提出来——甚至到了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地步。对身体,它会造成口腔癌,以及肠道的阻塞;对美观,它会使牙齿黝黑,产生臭味;对环境,它会造成社会的脏乱。日渐明了了这些害处,年轻人也就视槟榔为畏途。

嚼槟榔的人大量减少,最直接影响的也不是种槟榔的农夫,因为他们可以改种其他的作物,受影响最大的是卖槟榔的小摊子。

以前到处可见的槟榔摊子渐渐销声匿迹,渐渐变成一个乡镇仅存一两个摊位,供应一些无法戒除的老槟榔客,在都市摆摊子的更是少之又少。我访问到在台北市北门摆槟榔摊子摆了五年的陈小姐,她的摊子还是父亲传下来的,对槟榔的日趋没落有相当深刻的了解。

将来槟榔的前途如何呢?陈小姐认为回生乏术,她说:“槟榔是中国人的口香糖,现在口香糖那么多,又便宜又没有害处,谁肯来吃槟榔呢?”

这真是个现实的问题,槟榔刀在面对现代社会的进程时,失去它的立脚处,也就免不了没落的命运了。

在过去的农村社会中,剃头是一件相当有诗意的事。剃头师傅挑着担子从乡路上走过,一路叫着:“剃头!剃头噢!”乡人闻到剃头声,有需要理发的人集中到街上,剃头师傅把担子放在街边,就开始工作营生了。

有些大户人家会有长工出来,把剃头师傅请到家中理发,家里大大小小均排队候剪,剃头师傅则干净利落地帮人修剪头发。

那时的理发当然不像现在讲究美观,追求所谓的艺术,但那却是一项更生活化的艺术,剃头师傅因为是巡回理发,对于邻近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他会一一把看到的、听到的讲给理发的人听。我小时候一听到剃头师傅来了,一群孩子便跑去围在他的身边,听他娓娓道着远近的乡垣故事,听得入了神,即使理完发也不肯离开。剃头的美好记忆远去了,它的性质也随着社会变迁而更替。

先是由原来的剃头师傅都是男性,变得愈来愈多的女性理发师,起先也只是理发,后来服务项目加多,从理发、修指甲、擦皮鞋、挖耳孔,一直到目前的马杀鸡(全身按摩)。好此道的顾客们去理发已不再是理发,而是“发翁之意不在发”了。

回顾三十年,“江湖三把刀”中有两把刀生锈,几乎到不能使用;另一把则过分犀利,甚至把社会切割了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这里,确实能体察社会经济演变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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