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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返乡与发现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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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精神返乡与发现自我

《云梦出草记》 舒飞廉著

黄山书社

本书是舒飞廉在《草木一村》出版5年后,推出的“新乡土写作”作品集,由八篇短篇小说与十六篇散文组成。作者重返家乡,沉思自我,以细密纯朴的文风,围绕江汉平原北部、大别山西麓一个平原小村落,亦真亦幻,亦虚亦实,深描与刻写乡村风土人物,为正在逝去的乡土文明写神存真。作品温暖、纯净、优美、朴素,交织着草木香与书卷气,承续着鲁迅、萧红、废名、沈从文、汪曾祺以来的乡土文学文脉。

在现实生活中,舒飞廉一次又一次地从喧嚣的都市重返故乡,那个古属云梦泽地区今位于孝感市肖港镇的小村落,成为他反复书写的精神地理坐标。故乡郑家河村的一草一木,童年的乡村生活经验,在作者的笔下扑面而来。作者在这部集子的后记《送得王孙去,云梦春草生》中说:“‘重建家乡的屋顶’意味着重返故乡,重新发现‘自我’,意味着第二次‘成长’,这大概是我想与读者分享的最大收获。”故乡是作者观照自我、体验成长的一面镜子,在与故乡的碰撞和交流之中,作为主体的“我”的童年记忆被唤醒,来自现实世界的直观感受与童年记忆的交融,组成了“我”不可或缺的生命体验。

不可否认,《云梦出草记》最值得称道之处,就在于它复活了一系列的乡村生活经验。比如《蜻盏》中详细记录的捉到一只黄蜻盏的两种方法,《打猪草》中挑猪草的生活细节,《裟椤船》中田野之中看电影的经历,《我的睡虎地》中大人们在稻场打谷、孩子们钻进草洞嬉戏的生活场景,《故乡的野鱼》中钓鱼摸鱼的童年趣事……这些颇具农耕时代气息的生活经验在作者的笔下随处可见,乡村生活与童年记忆是他“新乡土”写作的重要密钥,它们呈现着乡村书写的自然底色与精神质地。

在收录的8个短篇小说中,《行人》《翠鸟》《雉回头》是颇具艺术功力的佳作。《行人》是一篇典型的心理型小说,跑到东北刷墙的宝伟重返故乡后,又面临着再次离乡,临行前,来自云英婶的提醒与叮嘱,媳妇春娥的不舍与留恋,以及魏瞎子的吉利卦词,共同呈现了作为游子宝伟的心理镜像。宝伟的内心是复杂的:一方面,前往哈尔滨打工挣钱是养家的现实需要;另一方面,故乡与亲人的牵挂在不知不觉中阻挡着他远行的脚步。作者将《行人》的叙事时间压缩至一天之内,并穿插了大量的回忆,使得小说的细部更为饱满,也展现出宝伟丰富而柔软的内心世界。作者复原了乡村生活的原始与粗野的部分,那是一种简单直接、自然纯粹的生活经验。

《翠鸟》写的就是当下真实的乡村生活,围绕宝伟“过十岁”,大人们和孩子们在庆生仪式后的游戏成为小说叙述的重心。点香烛,烧纸,供菜,坐席……这些颇具仪式感的习俗既是一种代际间的传承,也暗含着村民们朴素的时间观。仪式过后,大人们玩起了麻将,麻将声与家长里短的闲谈声交织在一起,乡村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安静地流逝着。孩子们的游戏则是拍乒乓球,摘莲蓬,打枣子,吃桐子,“闯麻城”,看翠鸟……宝伟的十岁生日,为大人们和孩子们提供了一次休息与消遣的机遇,也敞开了乡村人们的日常生活——在仪式化的庆祝背后,游戏与消遣才是生活的真实肌理,“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的行乐思想是有着深厚的“根基”的。

倘若说《翠鸟》的主题是节日与欢愉,那《雉回头》则刚好相反,它表现的是死亡与沉重。《雉回头》重点叙述了奶奶和云娥姐姐的离世,围绕死亡,“把信”,吊丧,唱道士,下葬等仪式,在作者的笔下依次呈现。值得注意的是,作者集中笔墨描写了槐如大伯刨木、凿眼、斗上榫、刷漆等工序,凸显了一位老手艺人对逝去生命的尊重与怀恋。《雉回头》并没有将死亡与悲伤无限放大,而是以一种相对客观的姿态,传递出村民们对死亡的自然态度:死亡就是生活的一部分,顺其自然,过多的恐惧没有必要,以平常心泰然处之即可。

接下来看作者的散文作品,不难发现,《胡麻饭》与《采薇澴水曲》有着相同的艺术旨趣,它们不约而同地采用了“跑步+植物”的处理方式。《胡麻饭》写的是傍晚跑步中发现田园里的芝麻地,进而考据了芝麻的出身、学名、用途等信息,文末作者将视线拉回现实,在暮色四合的景物描写中收束全文。《采薇澴水曲》则记录的是一次清晨跑步的见闻,在朝辉的田野中,野豌豆走入了作者的视线,在考证野豌豆的文化渊源后,作者的叙述也回到了现实生活中的孩子们早读声中。应该说,以一种动态的视角来观照乡村,以植物的符号谱系来进行文化意义上的溯源,进而实现个体与自然的融合,无疑是一种有效的叙事策略。

与《胡麻饭》《采薇澴水曲》叙述处理上略有不同,《散步在故乡的星空之下》和《一个乡下少年的清晨》观照故乡的方式多为回忆性的,在现实世界的自然景象面前,作者有意穿插了大量的童年读书经历和家庭生活记忆。在这类文本中,回忆是对现实的一种补充和回应,回忆与现实是一种和谐共生的交织状态。

在我看来,《骑自行车翻山越河》是身处都市的“我”对童年学骑自行车经历的重述。从生疏到熟练的骑车技术,预示着骑行范围从稻场到野地的扩大,“我”的美好愿望定格在明月高悬的秋夜推车回乡,这是一个远离故乡的游子最具诗意的返乡方式。在《乡村夜气》中,“我”的深夜回乡多为开车,在乡村公路上领略夜晚的寂静与黑暗,体验“夜气”的混沌与神秘。两种不同的返乡方式体现出作者的内心姿态:前者是原始的,缓慢的,从容的;后者是现代的,快速的,压迫的。

多年前,我曾以《破译乡村的基因密码》为题评价过舒飞廉的散文《蛋白质乡村》,如今读完《云梦出草记》,我对他的“新乡土”写作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舒飞廉摒弃了城市与乡村二元对立的叙述模式,他有意放逐了乡村作为田园牧歌式的想象性书写策略,而是在乡村的一草一木中复活自我的记忆和童年经验,以一种同构的姿态呈现乡村的真实面貌。也就是说,在舒飞廉的乡村书写中,“我”时常是在场的,“我”和乡村是互为主体的,草木的文化溯源、乡村生活经验与童年记忆只是作为一种叙事策略,只是“我”和乡村共同叙述的对象。我以为,舒飞廉作品的艺术魅力就在于此。

周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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