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吉和小黄
山西晚报
原标题:布拉吉和小黄
《穗子的动物园》
严歌苓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在“穗子的动物园”里一个个来了又去的生命,在相遇——离别——相遇——离别的循环过程中,“穗子”对生命、对不同生命的意义和价值都有了不同和更深的理解,自己也在生命的不断循环中逐步成长。该书共收录严歌苓最新创作的十二篇散文,讲述了最纯真和特别的穗子故事。在这个“动物园”里,有猫咪潘妮、麻雀小黄、芦花鸡麻花儿、猪王汉斯,还有狗狗可利亚、壮壮、张金凤、李大龙、巴比等。作家通过对童年、少年一直到中年养过、接触过的各种动物的书写,向小读者分享了人和动物间那些充满爱意、珍惜的动人时刻,也通过与动物相关的生命中不可避免的惆怅和离散事的勾画,描摹出“动物园”外的复杂众生相和时代风云。
童年,我有一条裙子,白底色,上面布满红色和蓝色的降落伞。式样是肩膀上两根带子,前胸和后背各露一块可观的面积,很像现在性感女子的太阳裙。只是孩子的我不图性感,只图风凉。妈妈那时常常巡回演出,乘火车的时间多,就在火车上为我缝制了这条裙子。妈妈不叫它连衣裙,而管它叫“布拉吉”(俄语,连衣裙)。
这年的夏天,红蓝降落伞的太阳裙已经放出了全部底边,肩带预留的尺寸也都用上了,红色降落伞变得粉红,蓝色也褪成浅蓝,棉布被摩擦洗涤,薄如绢纱,但它依然让我出风头,依然惹得女孩儿们羡慕。我穿着这条心爱的裙子跟着爸爸去郊区打猎。
树林围着一口池塘,林子里鸟语如歌。爸爸在肩膀上架起猎枪,很帅的,一只眼睛眯起……枪响了,不远处一只美丽的黄色羽毛的鸟扑棱着翅膀,落到树枝上。在树枝上,它仍然奋力扑腾着翅膀,还活着!我跑了过去,抱起受伤的小鸟。小鸟一只翅膀中弹,血浸红了它半个身体。我用手绢把它包住,再用我的裙子为它做了个吊床。
回到家我含着眼泪,叫外婆救救小鸟。外婆开着动物急诊室,什么她都能救。小野猫从屋檐的破洞里掉下来,身上还带着半个没被母猫吃完的胎盘,她都能把小猫崽救活。外婆用钳子把一颗气枪子弹从小鸟的翅膀里钳出来,又给伤口涂了红汞,告诉我,假如一夜之后它还活着,小性命就算救下了。外婆更加心疼的是我布满降落伞的布拉吉,小鸟留下的血迹经她搓揉若干遍,本来已经薄得令人担心的布料几乎被搓穿了,血迹是淡了,但仍然依稀可辨。
外婆对于各种动物已有许多土知识,但她也吃不准这只黄羽毛的美丽小鸟是什么品种,开始说它是鹦哥,后来又说它是黄鹂。孩子的我朴素无华,就叫它小黄。小黄黄得绝了,人间肯定染不出那个黄来,正如人间又有谁能复制花和云霞的颜色?小黄的黄颜色那么明亮,又那么柔和,翅膀尖一道黑边,更衬出黄颜色的灿烂。
小黄活过了第一夜,第二夜,到了第三天,它开始喝水,吃小米和高粱米。外公把小黄放在一个底部平坦的圆形篮子里,天花板上钉了个钉子,篮子就吊在钉子上。这是外公对猫咪设置的防盗措施,腊肉腊鱼他都这样吊在天花板下面。吊在篮子里,小黄就安全了。外婆家养了四五只猫,两只是野猫,它们在天花板上面有一个大家族,吃奶的小猫崽失足从破洞掉到外婆家屋檐下,外婆就把它们养起来驯化。
尽管猫族和院子里养的下蛋鸡互不相扰,但一只野外来的小鸟,肯定挡不住猫们动凡心。小黄的伤一日好似一日,外婆在它腿上拴一根麻线,再把麻线系在篮子上,它已经可以围着篮子起飞,在空中抖几下翅膀,又落到篮子里。这可把猫们馋坏了。它们不动声色地卧在一边,从各个角度打量小黄,眼睛都是猎豹似的。不过小黄的飞翔本领一天天回归、完善,外婆把它腿上拴的麻线越放越长,我牵着麻线在房间里从一头跑到另一头,仿佛在放一个活风筝。到了这时,猫们已经死心,意识到它们不是长翅膀族类的对手。进入了秋天,我把小黄带到院子里,解开麻线,希望它不再做我的活风筝,而真正做一只自由的鸟。奇怪的是,没有了脚上的羁绊,它只在地上啄啄这里,啄啄那里,扑腾翅膀,也只飞半米高,又回到地上。也许被人喂养,胆子是倚仗着人的,被彻底解放了,倚仗也已成性,并不再向往更高更宽的去处。
秋风起,外婆把所有的夏天衣物都彻底洗晒,然后就要收箱。外婆在晾晒我心爱的降落伞布拉吉时说,可惜让鸟血搞脏了,不过没关系,明年还能再穿一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