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呼唤
山西晚报
原标题:母亲的呼唤
“连升儿、连升儿”……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母亲熟悉的呼唤。连升是我的乳名,那像是母亲在叫我吃饭,又像是催我上学,也像是二狗他妈告了黑状,母亲正拿着烧火棍站在家门口等着教训我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我一激灵从梦中醒来,午间的睡意一扫而光,一阵阵钻心的思念袭上心头。
从记事起,母亲的呼唤一直是大功率、高分贝、穿透力很强的高音喇叭,是我一生又爱又念又惧的声音。
人的记忆有时非常奇特。好几十年过去了,凡是小时候的事情,好像贮积在脑海的最低层,只要一翻腾,一些往事的细枝末节竟然如放电影一样又浮现在眼前。
母亲出生在一个晋商大户人家,姥姥一家在北京做钱庄和颜料生意,在崇文门小市大街有自己的公司——“德胜昌”钱庄。新中国成立后,姥姥一家因公私合营问题选择举家迁回原籍,可能由于当时重男轻女的缘故,母亲虽出身大户却从小没读过书,但我母亲有着严格的家教和要强的性格。尤其在子女的教育上非常严苛,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而我们家正好反过来是“严母慈父”!
母亲的呼唤像集结令。很小的时候,玩耍是孩子们的天性,尽管母亲“看守”很严,但只要有一点机会我都要跑出去和小伙伴们玩得天昏地暗,常常把吃饭的事儿忘在脑后。我们家孩子多,我排行老四,上面有俩哥一姐,那时候弟弟还没出生,我是家里人最疼爱的老疙瘩,常常玩得灰头土脸,但只要听到母亲的呼唤,不管天大的事情,我会马上跑回家中。
母亲的呼唤像救命号。小时候,平遥各村基本都有庙堂,我们村中央是老爷庙,村西头是财神庙,村东头是三官庙,村西北角是大庙和大戏台,村东南是魁星楼,其余大多是青砖灰瓦的大院连成一个村落。每年农历六月初十是我们村的庙会,据说这是好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交流活动,非常隆重、热闹,基本和过年差不多,十里八乡的亲朋好友都要来家做客,所以无论大人小孩在庙会前都要清洁卫生。有一年庙会的前一天,我们几个十二三岁的秃头小子一起去河里洗澡嬉水,忽然听到有人在岸上喊:“连升快回家吧,你妈妈叫你呢”!我极不情愿地告别小伙伴,上岸穿好衣服,这时汾河上游一波巨大的洪流像千军万马般奔袭而来,几个小伙伴吓得往岸上奔跑,其中一个叫“志坚”的同学站在河边瑟瑟发抖,我来不及多想,猛然跳到河里把志坚一把拉住跑到岸上,这时猛兽一样的洪水往下游奔腾,只见河岸的土层被洪水冲得扑腾扑腾往河里掉,现在想想还一身冷汗。多亏母亲的严厉管教,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母亲的呼唤像导航哨。我从小兴趣广泛,只要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便有好学的冲动,四年级就会修理门锁配钥匙,五年级就能刻图章刻版画,初中时抓住碎片时间学会了修理钟表,高中时无论学习任务再重也要偷偷画几笔素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经常来铜匠焊铜壶、补锅、补盆、补碗等等,铜匠总会在我们学校背面的那个祠堂供台上干活,我蹲在铜匠旁边偷偷学技术,一蹲就是半天,学校上课下课铃声都听不见,为这些事可没少挨老师批评。大概七八岁时,我迷上了吹口哨,那时候大多数家长认为吹口哨是不务正业,但在这个问题上母亲从来没反对过,她常常告诫我,“百艺通,不如一艺精,不能贪多,要学会一招鲜吃遍天”!后来我慢慢品味母亲的这些话,它让我受益终生。
母亲的呼唤像吸铁石。母亲爱干净是出了名的,虽然生活在农村,但她一直保持着城市人的良好卫生习惯,尤其农忙时,农村家里堆放着各种农具、粮食及杂物,乱作一团,而我母亲每天早早起床要把所有的屋子、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开始生火做饭。那时,农村上学一般是早6点上课,两节课后放学回家吃饭,就因为母亲这个习惯,我们吃早饭常会误点,孩子们都有意见,但母亲坚持不改,因为这事哥哥姐姐和我埋怨了好久。不过无论什么情况下,只要躺在母亲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土炕上,心里就会百般的温暖和安逸。1995年,我领着三岁的儿子回家探亲,儿子对我母亲的热炕和干净的屋舍情有独钟,成天和奶奶待在家里不愿出来。每天晚上我总爱带着儿子到邻居或发小家走亲聊天,母亲还是习惯扯着大嗓门叫我的小名,母亲的呼唤划破乡村宁静的夜晚,在广阔的空间回荡。我们听到喊声就会急急回到家中,母亲已铺好被褥,端好洗脚水,还要备上一些点心等我们吃,如果不吃还不高兴。真是妈在家就在,有妈的日子真是无比幸福。
1998年初,母亲突发脑溢血,我急忙赶回家陪母亲治疗,由于当时农村医疗条件差且救治不及时,母亲在她的土炕上躺了半年后离开了,从此我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呼唤了。
2019年7月,我出差借机又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蔚乐村”,为母亲扫过墓后,我坐在田野上感受落日余晖的故乡,视线的尽头依然是群山的轮廓,跨过山好像有一条隐隐约约的路,山那边是什么呢?是集市?是桃园?是蹲在地上吃饭的村民?是神仙和鬼怪的所在?是不是我的童年和母亲的呼唤全在那边?我很想去山的那边看一看,但又不能去,因为那地方我既熟悉而又陌生,和小时候一样,我能记住山脊的每一个起伏,就算闭上眼睛也能随意画那条优美的曲线。
□田立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