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女执懿筐 遵彼微行
山西晚报
原标题:桑:女执懿筐 遵彼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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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颇有令人悚然惊心处。为寻名物线索,近来常作蠹鱼态,一日偶钻进朱东润先生撰于民国结集于1981年的《诗三百篇探故》,只及绪言,即觉振聋发聩、冷汗淋漓。其言极确当,姑录如下:
及至注传者传已尽,疏笺者笺已毕,溢为怪奇,则更有就《诗》三百五篇而为博物之学者、为史传之学者、为地理之学者、为典章制度文物礼教之学者,洸洋自态以适己,其言是也,而其所言者,则非诗也。是以其说愈多,而于吾国文学之流变,愈不能明,将何以为后来之津梁也乎!
这般直戳心窝、彻指根蒂的断语,便如厚重似扬之水先生也不得不退避三舍,再三脱逃。《诗经名物新证》拓草木虫兽而至建筑器物,当是今日解读诗经的重典,其文辞固尤胜同时文学,其鹄的更极为宏远,“力求在二者(名物)的遥想呼应处,接通它们本来应有的联系,并因此而透现历史的风貌”;其理据也堪称邃渊,“历史中的细节,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所谓‘名物’体现出来”。然而,对于“朱门”之大纛依然诚惶诚恐,“不论古今,诗经研究,归根结底,都是为了阐发诗义”“这是一种很诚恳的治学态度,《新证》首先想做的,也是这一点”。
之所以赘言这些脉络,一方面有扬之水先生之惶恐,恐落入“洸洋自态以适己”的枪口下,另一方面对“文学”,尤其是诗,在“弃医从文以匡时事”的时代畸重之外,确然有那么一点后生私见。所谓“无论时代何若,无论其时特有之批评趋势何若,凡性情真挚之诗歌,必为一般人士所重视”,当今时今日,性情恣肆以至于滥,真挚区隔以至于瞽,只有“名物”,或者“物”本身,尚存着一分真确,而这一分的真确里,或藏着今日与后来日渐滋长的隔膜自私之毒的解药。惟更普广的文化及其认同,才是古今贯通的脉络,诗与诗意早已惨死荒原。
桑,在前篇中提及,多有“柔桑”之攀指,但别有意趣的是,它与“君子”也多有牵绊。《秦风·车邻》,“阪有桑,隰有杨”之后是“既见君子,并坐鼓簧”;《小雅·南山有台》,“南山有桑,北山有杨”之后是“乐只君子,邦家之光”;《小雅·隰桑》,“隰桑有阿,其叶有沃”之后是“既见君子,云何不乐”。尤其前两例,后来《白杨礼赞》里的“阳刚之杨”反倒附载“隰”和“北山”这样明显阴柔的类比,反倒是桑,居于“南山”之“阪”,呈现出普照阳光的明朗。
犹记《豳风·七月》,这首古今同赞的农事诗里,首段序言之后的二三段都是围绕着桑来展开。其一曰“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其二曰“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前者言采桑事,后者述纺绩情。后人目之为月令风物农谣的《七月》,是涉及植物最多的诗篇,但所及20种植物主要在首尾总合之外的六段里,而其中的三分之一篇幅在不离于桑。
《曹风·鸤鸠》,就跟这两首诗的“最大公约数”一般。诗篇总以“鳲鸠在桑,其子七兮”,跟着三段“其子在梅”、“在棘、”在榛“,不管认同后来说赞美还是如毛诗持反喻,概称”淑人君子,其仪一兮“。结合上回说到的桑之饲蚕缫丝壮我贸易千年为用,真可括称一句”大哉斯桑“!
于文学而言,桑间濮上、秋胡戏妻、陌上罗敷,真假且不待言,但其间自生无数可以深掘远绎之情感,也铺排出诸多流唱久远的歌谣诗赋。物及附载在物上的人力,像是一块块丑陋而无用的木瘤,让文学家乃至大师们避之唯恐不及,推着“意象”飞速脱离“物象”,把稍纵即逝的情绪当成了“万古不易”的文学的内核。
这种“无用”之“大用”,在“真诗”中得不到真解,便悄然遁向神异。《山海经》为首,把“扶桑”植在阳谷,当作人间温暖的初源,十日沐浴其间,轮值流丽人间,《神异经》《十洲记》更以之为天帝居所。《吕氏春秋》给伊尹认桑为母,《春秋孔演图》将孔丘诞在空桑。
烂漫演义,在古今达人眼中,自然做不得数。倒是《本草经》给出一纸验方,“桑根旁行出土上者,名伏虵(同蛇),治心痛”。挑一小路自己走,如“女执懿筐,遵彼微行”,颇有几分大儒王船山“无可如何姑遣之”的韵致!
彭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