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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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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张瑞玑先生年谱》卫洪平编著 北岳文艺出版社

这本书,完整呈现了张瑞玑的一生行迹。他是近代民主革命家,以宰官加入早期同盟会,敢赴京为“戊戌六君子”之一杨深秀敛尸,敢公开上书阻止袁世凯窃位,敢铸军阀跪状铁像任百姓踩踏唾骂十余年;他还是文学家、书画家、藏书家,他收藏的《红楼梦》甲辰本被后辈捐献国家,名动天下……该书作者卫洪平业余研究张瑞玑20余年,绝大多数内容都是第一手资料,涉及的民国人物上百,还收录了近百幅珍贵的图片资料,有发掘历史之功,是张瑞玑研究的拓荒之作。

这本年谱,无虚言,无空言,全部用史料说话,不仅使一位几乎尘封的历史风云人物,鲜活地展现在了读者面前,而且大量无人问津的史料的发现,对于民国史的研究,也有重要意义。

上大学时抄读《史记》,阅《李广列传》而覆卷长叹。李氏世代为将,善骑射,爱士卒,抗匈奴,名天下,出生入死,命运不济。太史公通过李广、李陵祖孙的悲情故事,感伤人生;借用古谚语“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慰藉英灵。所谓“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也。”

观司马迁的一生,继父典史,博闻强记,勤奋忠谨,正直公允;为李陵申辩而遭宫刑,为完成《史记》而忍辱偷生。于是乎“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构筑起三千年中华文明的历史框架,开创了纪传体国史的先河。名垂千古而重如泰山,激励和影响了世世代代的读书儿郎。近读卫洪平《张瑞玑先生年谱》,令我再次想起了太史公为人及其名言。

认识卫洪平,在他到大同市履职后不久,原因是他关注文化事业,热心支持我们云冈石窟研究院的工作。成为好朋友,是在他返回省城以后,依然惦记着云冈,并将上世纪70年代的云冈石窟地质调查材料复印寄我。这些年,尽管彼此难得一见,但共同的志向与情趣,让我们时时惦念着对方。

几年前,拜读洪平君的《双椿集》,我曾感慨其博学静思,也惊讶其文辞古雅。书中所述,多为读书心得,有板有眼,有理有据,朴实而诚恳,竟然有清代老儒之风。后来听说,他又在编著一位民国文人的年谱,所以格外期待。上个月,终于收到他寄来的《张瑞玑先生年谱》,北岳文艺出版社续小强策划,开本适中,装帧素雅,编辑条理,文句严谨,显然是经过细心的设计和认真的核校。展卷开读,不禁肃然起敬。一则得知洪洞县近代居然出过张瑞玑这样的“强项令”名人,二则发现平素端严的洪平君原来是位勤勤恳恳的书生。

张瑞玑,山西洪洞赵城人。生于晚清,儒学世家,进士及第,历任陕西韩城、兴平、长安、临潼、咸宁知县,号为良吏第一。其间,兴办学堂,强征天主教徒捐款,而被视若东汉“强项令”董宣。辛亥革命前,加入同盟会,宣传反清思想。民国举义,出任山西财政司长,旋署民政长,继为国会议员。两次上书袁世凯,抨击其军事暴政,揭露其篡夺阴谋,数其丑行,骂其无耻,劝其让贤。笔锋犀利,义正辞严。读此为民请命、大义凛然的书信,想其激情澎湃、舍生忘死的胆略,令生活在今天和平、安逸环境中的我们神震而心愧!

张瑞玑的名扬天下,是在1919年的南北议和之初。因“德望夙著”而被公推为陕西停战划界专员,他“骑虎入关”解决陕西停战问题,成为南北议和的先决条件和举国关注的人物。张瑞玑的流泽后世,是其晚年藏书十万卷,解放后捐赠山西省图书馆。其中,《红楼梦》甲辰本的进京,经卫洪平调查考证,即来源于张瑞玑的谁园藏书。当然,张瑞玑留给后人的遗产,还包括其诗文书画。

这样一位近代名人、德行长者,对于洪洞籍的后生学子而言,自然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山西大学教授刘毓庆先生曾经深有感触地说:“深为有这样的乡先贤而自豪。可惜其事迹已鲜为人知。而他同时又是一位画家,更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诗人,就更是不为人知。……致使近年论近世诗者,竟无一人论及他的诗,良可一叹。”而同样的遗憾与关切,更成为洪平君立志研究张瑞玑并为其编制年谱的动力。他讲:“二十多年来,我留心搜集资料,积之日多,知之愈深,仰之弥高。”乡愁与敬仰,几乎每个人都曾有过,但是因为一个念头而倾心求索、苦苦耕耘数十年,则属罕见。如此大爱情结,我想可能与当年司马迁撰述《孔子世家》时的心境相同。太史公引用《诗经》抒发情怀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完全都是出自一腔书生义气。

洪平君编著《张瑞玑先生年谱》,先是尝试简编排列,然后不断细化、充实、完善。对于此前研究者的编辑、著述,当然要全面了解、掌握,并从中分析、梳理和考订。但更重要的是超越,力求达到全面、系统与完整。这就使得作者难免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寻觅之旅。图书馆和档案馆是一定要去的,民国史料浩如烟海,应是洪平君面对的最大难题,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毅力。而这部分史海遗珍,大约正是张瑞玑人生最为精彩的片段,也是洪平君着力最多的部分。同时,通过对清末民国动荡纷繁的社会时局了解,也让洪平君接触和熟悉了许多历史人物,如康有为、梁启超、樊增祥、袁世凯、孙中山、黎元洪、阎锡山、于右任、章太炎、鲁迅等等。那是一个人才辈出的时代,张瑞玑只是这批精英人物中的一员。所以,在《张瑞玑先生年谱》里,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谱主的一生,更是一派波澜壮阔的时代大潮。这样的写法,实际上已经突破了个人年谱的局限。

另外,洪平君在书中“正谱”之前,特设“地望·人文”一节,加入了自己多年来收集到的赵城历史文化信息,有唐太宗、李商隐、金代状元王纲、清代大儒朱彝尊的诗,也有历代名胜、名宦的记载。严格地讲,这些内容本来不应出现在《张瑞玑先生年谱》中。但他之所以如此编排,实属用心良苦,希望借此追寻故乡的文化基因,保存地方的文化根脉。同时为将来史志研究者提供素材。完全是拳拳的赤子之心。

记得去年的一天傍晚,洪平君打来电话,请我帮助查找一下秦晋地方志中的张瑞玑事迹。结果我们检索到的信息,他已经全部记录在案。对此,我曾觉得有些抱歉,但转念一想,还是帮他免却了不少心悬。因为不放过任何一种史料来源,是史学家的天职。洪平君的认真、较劲,反映出的是他治学严谨、力求完美的态度。正是由于秉持了这样的写作态度,我们看到的《张瑞玑先生年谱》,既是一部个人史传,也是一段山西历史,还是一部具体而微的近代中国史。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感叹人生意义:“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其实,人生很短暂,特别是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生,显得更为短暂,既幸福,亦平淡。洪平君厚积薄发,积二十余年之力,终于完成了洋洋49万字的《张瑞玑先生年谱》,可谓有为人生,可喜可赞!

张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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