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之眼|这世界从来都是异质的:第45届木村伊兵卫奖
澎湃新闻
原标题:摄影之眼|这世界从来都是异质的:第45届木村伊兵卫奖
《周刊太阳新闻》往期封面。图源《战争与和平:“报道摄影”所传达的日本》(白山真理、小原真史著)。本文图片均为作者提供。
1954年,在《朝日相机》当时的主编津村秀夫的努力下,木村伊兵卫得以前往欧洲各地旅游,历时三个多月。不久,木村伊兵卫就凭借当时在欧洲各地拍摄的作品成为第一位获得文部大臣艺术选奖的摄影家。1957年,木村伊兵卫与《朝日相机》签订了一个特殊协议——只在该杂志上发表摄影作品。之后他还一直担任《朝日相机》的特别顾问,并以“医生”的名号,参与相机器材栏目《新器材诊断室》的制作。在那样一个摄影杂志的战国时代,作为日本摄影界的泰山北斗级人物,他的加盟对《朝日相机》的发展无疑是一个很大的帮助。
木村伊兵卫作品《木村伊兵卫之眼》系列。图源《日本写真集史1956—1986》(金子隆一等著)
1974年,木村伊兵卫去世。1975年,为了纪念他对日本摄影的贡献,并让他的业绩流传后世,《朝日相机》杂志的主办单位朝日新闻社设立了木村伊兵卫摄影奖。正如日本文学界的芥川龙之介奖是授予纯文学领域的优秀作家一样,木村伊兵卫摄影奖的授予对象也是追求纯粹的摄影表现价值的摄影家。该奖项的评奖方式为推荐制,基于摄影家在前一年度里的摄影创作活动,如出版摄影集、举办摄影展览等,颁发给在摄影创作领域中取得出色成果的新锐摄影家。到今天为止,这个摄影奖项已经培养了大量的优秀摄影家,成为日本最重要的摄影奖项之一。
木村伊兵卫奖与日本社会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该奖项的获奖情况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日本摄影的发展状况,也体现了日本社会不同时期的摄影风格、创作倾向。该摄影奖刚刚设立的前十年,由于报道摄影、纪实摄影仍然是摄影创作的主流,像第一回北井一夫的《到农村去》、第二回平良孝七的《南风(パイヌカジ)》、第三回藤原新也的《逍遥游记》、第四回石内都的《公寓》等,一直到第八届北岛敬三的《纽约》,当选作品全都是纪实性比较强的摄影作品。
石内都《公寓》系列,选自《石内都写真集》。
之后,随着日本的发展,社会秩序逐渐趋于稳定,以主观表现为主导的艺术性作品的比重开始上升,获奖作品的类型、风格也开始呈现出多样化趋势。获奖作品中有三好和义的《乐园》这种旅行摄影作品,也有星野道夫的《阿拉斯加,如风物语》这样的表现大自然风貌的摄影作品,有今道子的《吃》这种典型的艺术摄影作品,也有柴田敏雄的《日本典型》这类以自然中的人造建筑物为对象的景观摄影作品。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有大量的女性加入到摄影创作的行列之中,于是出现了一批优秀的女性摄影家。2001年,长岛有里枝的《PASTIME PARADISE》、HIROMIX的《HIROMIX WORKS》、蜷川实花的《Pink Rose Suite》共同获得2000年度(第26回)木村伊兵卫摄影奖,成为当时备受瞩目的重大事件。紧接着,第27回川内伦子的《假寐》《花火》,第28回奥诺黛拉·有机的《cameraChimera》,第29回泽田知子的《Costume》相继获奖。日本社会上掀起了一股猛烈的女性摄影的风潮,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用摄影进行创作,社会上也出现了很多专门以女性为对象的摄影杂志。到了2018年(第43届),甚至出现了所有入选摄影家均为女性的现象。从2001年到2020年这二十年间,一共有16位女性摄影家获得该奖项。这也充分说明了女性摄影在日本当代摄影中的重要性。
奥诺黛拉·有机作品,选自摄影集《cameraChimera》。
第45届入围作品:对人性的再发现
现在,木村伊兵卫摄影奖迎来了第45个年头。今年共有五位摄影家入围,分别是池田宏、片山真理、斋藤阳道、田口和奈和横田大辅。最终,片山真理与横田大辅共同获奖。
片山真理与横田大辅均已多次入选木村伊兵卫摄影奖。片山真理从小喜欢裁缝,9岁的时候,因先天性四肢疾病而切除了双腿。她的创作也与自身的疾患有着密切的关系。她凭借独特的感性对义肢进行装饰,并以此作为材料创作自己的自拍像,以此直面并超越自己的生活。本次获奖作品《Gift》是她产后花三个月时间创作的,作品充分体现了她对自己孩子的出生以及自己新生活的思考与理解。
片山真理作品《Gift》 来源:IMAonline
横田大辅作品 来源:IMAonline
选自池田宏作品《阿依努》系列 来源:IMAonline
田口和奈作品 来源:IMAonline
选自斋藤阳道作品《感动、》系列 来源:IMAonline
滨谷浩《雪国》摄影书内页
2007年,池田宏还在一家摄影工作室做助手。当时,他正打算开启自己下一阶段的发展计划,寻找一个创作方向。他想到自己学生时代学习过的阿伊努语课程,从而萌生了拍摄并了解阿依努族人的想法。于是,他利用公司放暑假的时间,去了北海道一个名为二风谷的小部落。
阿伊努原本是生活在北海道的狩猎采集民族,有着自己的文化,他们不仅在纺织品和服装上广泛使用独特的纹样图案,身体上也有着相应的刺青纹身。长期以来,阿伊努族人在日本一直受到诸多制度化的歧视,很多人往往会带着固有的刻板印象去看待他们。1904年,阿伊努人被迫放弃母语而改学日语,须采用日本名字,并被责令停止其传统的宗教习俗,如用动物祭祀和纹身。
选自池田宏作品《阿伊努》系列 来源:IMAonline
那时,池田宏对于阿依努族的了解几近于零。他在二风谷冒冒失失地问一位阿伊努女性:“现在还有纯粹的阿伊努人吗?”那位女性当即反问道:“请问,什么是纯粹的日本人?”这时他才知道,自己的提问很伤人,而面对反问则完全无言以对,他深深地为自己的无知与失礼感到后悔。
最初两天的探访之旅,给池田宏带来了很大的挫败感,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反而燃起了进一步了解阿伊努族文化与生活的欲望。第二年,他辞去工作,一边打着日薪短工,一边频繁前往北海道,探访阿伊努族人。在接下来的十年时间里,他几乎每隔两个月就要去那里住上一个星期或十天。不过,在头三年时间里,自以为摄影是一件“正义之事”的他却不得其门而入,难以实施自己的拍摄计划。
选自池田宏作品《阿伊努》系列 来源:IMAonline
一位阿伊努文化研究者告诉他,“阿伊努族人心怀戒备、不向你打开心扉是理所当然的。身为外人,你说什么对方都不可能马上相信。这是没有办法的。但是,类似这种需要频繁往返于两地,无法光靠表面上的交往去解决的事情,最重要的就是坚持到底。”这个建议启发了池田宏。于是,他先把摄影这件事暂时放下,与阿伊努族人一起生活、游玩,参加他们的节日,渐渐地与他们形成了某种沟通上的共通语言,这才慢慢地融入到阿伊努族人的生活之中,成为他们的朋友。接下来,拍摄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显然,不论是再怎么“正义”的事情,尊重他人并获得理解都是让正义合法化的首要条件。
《阿伊努》摄影书封面
现在这个时代,阿伊努族人的生活也同样受到了全球化浪潮的影响和改变,他们与和人(日本本民族人)生活在一起,说着通行的日语,用现代化的工具捕猎,闲暇之余也会唱卡拉OK,等等。池田宏也将他们生活中的这一面纳入到作品之中。让人们通过这些照片,意识到阿伊努族人首先是所有人一样的普通人,但同时也拥有自己独特的文化与习俗。
选自斋藤阳道作品《感动》系列 来源:IMAonline
斋藤阳道是一位听障人士。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戴着助听器做发声练习。在这期间,他深刻体会到无法表达、无法与人交流的痛苦。进入东京都立石神井聋学校学习之后,他学习了手语,从而摆脱了对助听器的依赖,认识到没有声音的世界也是一个正常而合理的世界。这个新世界观的确立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野。
在《感动、》这个系列的摄影作品中,他将目光投向同性恋者、身体残障人士等社会上的部分边缘群体、被污名化的人群,在他的镜头中,这些人总是散发着某种耀眼的光芒,让人在无形中体会到亲近生命的喜悦。在这样的光芒中,原本被人贴在身上的各种标签都消失了,每个人都还原为人之为人所具有的那种本真状态。
选自斋藤阳道作品《感动、》系列 来源:IMAonline
他说道:“这个身体、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是无法逃避的。人无法从中摆脱。即便如此,还是要前进。前进。迈向何方?迈向内心深处。迈向心底,迈向心底。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在其内部,即便有生老病死,怎样都无法放弃,也仍然存在着某种向着那个极限不断深化的力量。”
斋藤阳道通过自己的生命经验,相信人内心里的这种深化之力,而摄影则是他将其他人身上的深化之力发掘出来并紧紧联系起来的一种媒介。这些被他视觉化地再现出来的力量在作品中相互交织,形成了坚固的精神网络。通过他的这件作品,人们或许能够不被表面上的现象所左右,不被刻板印象影响,深入地认识人的真实状态。
可以说,池田宏的《阿伊努》与斋藤阳道的《感动、》之间无形中有一种共通性,就是从人的根本状态出发,对曾经被强行定性为异质、或者现在依然被人视为异质的群体进行再认识,实现对人性的再发现。如果说,他们的摄影作品向这个世界呈现的是某种作为“异质”的人,那么,通过这些影像,人们应该也能够明白,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异质”的,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群体或个体,也无法用表面上的身份或符号来涵盖所有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由异质构成的,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个体或群体才是我们最基本的出发点。
(作者林叶系自由撰稿人、日文译者。“摄影之眼”探讨影像、社会与人的关系,不定期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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