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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价的乐趣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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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杀价的乐趣

《学做妙人》蔡澜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蔡澜与金庸、倪匡、黄霑并称“香港四大才子”,是《新周刊》年度生活家、《开讲啦》特邀讲师、《舌尖上的中国》总顾问。

何为“妙人”?拥有“洞明而真情的处世智慧,有趣而不可多得的灵魂”的人。蔡澜先生就是这样一位“妙人”,他是作家、美食家、生活家,他活得透彻又饱含真情,提到有趣二字,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蔡澜”。

这本《学做妙人》是蔡先生的最新散文集,文章包含了蔡澜先生“如何成为妙人”的“奥妙”。

书中谈人生,谈生死,谈男人,谈女人,谈自己,篇幅短小,一朵花里见世界,有心人自会从蔡先生的文字里感受到妙人之妙,也有可能帮助到有心人走上成为妙人的道路。

“一斤多少钱?”

“五块。”

“什么?那么贵?两块行不行?……四块吧……四块半!”

“好,卖给你。”

“加一根葱。”

这不是杀价,这是买菜,家庭主妇的专利。她们有大把时间,可以慢慢磨,毫无艺术可言。

男人不喜欢花时间在这件事上,当然也包括一些个性开朗豁达的女人。大家都讨厌被别人占便宜,只要价钱合理,一定成交。但是对方拒绝老老实实出价,唯有和他们周旋。

如果一开口就买下,商人虽然乐于赚一笔钱,但对于你这个大头鬼,也没好感。在土耳其的一个街市中,我就听到店里的人说:“谈价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你减我的价,表示你肯和我做生意,是对我的尊敬。”

所以,男人多么嫌烦,也需要杀价。久而久之,变成一门艺术。当成艺术,杀价已是乐趣。

很久之前,我在贝鲁特的酒店商场注意到一张波斯地毯,前面是白色,中间见到是大红色,过后回头又是粉红色,深深把我吸引。

店主的眼睛一亮,出来把我抓住,是神是鬼,先敬我一句:“这位先生真是有眼光!”

好东西,绝对不便宜,我并没那么多闲钱可花,开始转身。

“给我一分钟时间。”对方恳求,“出一个价。”

“我以为出价的应该是你!”我说。

“好,一万八千块美金。”

掉头就走。

“这是一件国宝呀,那么精细的手工,还能到哪里去找?你嫌贵,轮到你出一个价钱。”店主说。

我急于脱身:“我看过更好的,如果你有货,拿出来。”

对方做出一个“你真是内行”的表情:“好,你明天来,我一定送到你眼前。”

妙计得逞,我一溜烟跑掉!

翌日一早,甫下电梯,那厮已在大堂等待。

“货来了,请看一看。”

说什么也要看一眼吧。走进店里,果然是一张更大更薄的,的确难以找到这种精品。

“知道你识货,不再讨价还价,只加两千,算整数的两万美金好了。”他宣布。

我摇头:“你既然知道我识货,那就不应该开这个价。好,我也不会讨价还价,你想一想,能减到什么最低的价钱。我现在出去吃饭,回来后告诉我。”

他只好让我走。商店一般只开到下午六点,再迟也是八九点,我十一时才折返酒店,他还笑嘻嘻地等在那里:“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减一半,一万美金。说什么也不能再低了,大家可以不必浪费时间。”

织一张那么好的地毯,最少半年,三个人制造,一个月算工资一千美金,三乘六等于一万八,丝绸本钱不算在里面,也是一个公道的价钱。我在其他地方看到一张只有三分之一大的,也要卖五千,五乘三,一万五。而且这种工艺品像钻石,不是一倍一倍算的。

店主看我考虑了那么久,说道:“再出个价吧,再出个价吧。”

杀价的艺术,是永远不能出个价。一出价,马上露出马脚。

“九千美金,”他有点生气,“不买拉倒。”

“拉倒就拉倒。”我也把心一横。

“这样吧,”他引诱,“你把你心目中的价钱写在纸上,我也把我的写在纸上,大家对一对,就取中间那个数目好不好?”

这是个陷阱,但是一个好的陷阱,也是他最后一招,但我总不能写一块钱呀。

什么艺术不艺术,如果你真的想要买这件东西,老早已经崩溃。如果你觉得一切是身外物,美好的在博物馆看得到,不拥有不是问题的话,那你就有恃无恐了。

“最后价钱,”我说,“两千美金。”

成交,他伸出手让我握。

我感谢他的好意,心里面想:“这张东西,也许本钱只要一千块,当地人工,一个月几十美金。”

人,总是那么贪婪和不满足。

刚去过云南丽江,有许多手工艺品,太太们拼命抢购,这里买到一件二十块的,隔几家,才卖八块,快点多买几件来平衡。像买股票一样,也是好笑。

我也想买几个做工精美的手提电话袋送人,家家都卖同样货物。我看到一位表情慈祥的老太太,勤劳地自己动手。走了进去,她问什么价钱,已不是重要的事了!

读者们最喜欢问我的问题,都和“最”字有关。

什么是“最”好吃的?什么是“最”好喝的?哪一家餐厅“最”便宜?你“最”喜欢哪一个作家?为什么“最”喜欢背这个和尚袋?

这个“最”字“最”难回答,因为我的爱好太多,尝过的美味也太杂,很不容易一二三地举出例子,而且对其他的“最”也很不公平。

什么是“最”呢?从比较开始。没有“最”便宜的,就没有“最”贵的了。

通常以价钱来衡量,是“最”俗气的办法,是暴发户的标准罢了。

一只辣椒不会贵到哪里去。但什么是“最”辣的辣椒呢?也没有标准,辣味不能用斤来衡量。“最”后,还是用比较了。

把普通的辣,像酿鲮鱼的辣椒定为零级,一直加重,泰国指天椒不过排行第六,“最”后的哈瓦那灯笼椒,才是十。

味道如何?女记者问我。

不试过怎么知道?那种辣法根本不能用文字来形容。

我常回答她:“像须后水。”

“须后水?”她大叫,“须后水和辣椒扯得上什么关系?”

“不是须后水和辣椒有什么关系,是和你有没有试过有关系。你们根本没机会剃胡子,怎么知道哪一种须后水最好?”

从一个“最”字,也能看出对方的水平。像我“最”爱看《老夫子》,和我“最”爱看《红楼梦》,就有“最”大的差别。

“最”字和“渐”字一样,是渐进式的,渐渐地,你就知道什么是最好的。这是在不知不觉中得到的成果。

等到你能确定什么是“最”好,你已经是“最”老。

活着

“你做那么多事,一定从早忙到晚!”认识我的人那么说。

也不一定,我有空闲的时候,有时一天什么事都不做。慢慢梳洗、阅报、看小说,饿了煮个公仔面吃吃,逍逍遥遥。

忙来干什么?忙来把时间储蓄,灵活运用,赠送给远方来访的友人。

返港后,刚好遇到好友路过,我陪他一整天。反正现在有手提电话,急事交代几句,轻松得很,没什么压力。

通常都会睡得迟一点,可惜这条劳碌命不让我这么做,五点多六点就起,到阳台看看,今天又长了多少朵白兰花。

散步到菜市场,遇相熟友人,上三楼去吃牛腩捞面之前,先斩些叉烧肉,吃不完打包回家,中午炒饭,又派上用场。

应该做的零星事,像把眼镜框修理好,手表的弹簧带断了,快去换一条新的。头发是否要剪?脚指甲到时候修了吧?

趁今天多写点稿!这么一想,所谓的悠闲日便完全被破坏。心算一下,这份报纸还有多少篇未发表?那本周刊有几多存货?可免则免,宁愿其他日子挨通宵,也不想在今天做。

是替家父上上香的时候了,将小佛坛的灰尘打扫干净,合十又合十。

是打个电话去慰问家母的时候了,啊!啊!没事吗?没事最好!燕窝吃完了吗?下次带去。今天是赶不及探访了。

篆刻书法荒废已久,再练一练吧?把纸墨拿出来时,改变主意,还是继续画领带好。一条又一条,十几条之中,满意的只有一二,也足够了,明天上班戴上。

“你还要上班吗?”友人问。

不上班,怎么知道礼拜天可贵?不偶尔偷懒一下,活着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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