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医生查琼芳在武汉写下66篇日记:夜班最长上了15小时
澎湃新闻
原标题:上海医生查琼芳在武汉写下66篇日记:夜班最长上了15小时
查琼芳(左一)与“战友”们在一起合照,她们被称为“三女将”。 本文图片 查琼芳 提供
驰援武汉的六十余天时间里,上海第一批支援湖北医疗队员接管的金银滩医院病区累计收治患者170名,其中收治危重患者123人。
来自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呼吸科的主治医师查琼芳是上海第一批支援湖北医疗队员队员,在金银潭医院北三病区,她从最初的紧张迷茫到慢慢熟悉,也经历着生死、悲痛、希望与感动。
在此工作期间,她几乎每天都会记录着工作生活的点滴,一共写下了66篇日记。在日记里,她为病人的坚持而鼓劲,为医生的奋勇而赞叹,也为身边的小确幸而感动。66天的点点滴滴,查琼芳记录的不仅是自己的所感所思,也是一部武汉从绝望到新生的历史。
3月30日晚,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连线查琼芳医生,了解支撑着她的力量和记忆深刻的片段。
澎湃新闻:出发前往武汉前有什么担忧?
查琼芳:
其实前面几天我已经在仁济医院看门诊了,已经戴着护目镜、口罩全套防护了。我戴着护目镜看了半天门诊,眼睛就胀痛得很厉害,所以我想如果要到武汉来的话,需要持续戴护目镜,担心眼睛受不了。
另外,武汉那时封城以后会不自觉地想很多东西,比如吃的东西、防护的东西怎么办。并且武汉情况到底怎么样,对我们来说都是个未知数,所以心里其实还是蛮紧张的。
长发难打理、容易污染,查琼芳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理发。
澎湃新闻:这几天在休整,有没有一些印象深刻的片段,会时常想起?
查琼芳:
这几天主要还是在回忆过去一段时间的工作,领队也有要求我们写总结。我在回想有什么让我感动、难忘的事,又有什么困难的事,还有要感谢哪些人。
周新教授是让我最感动和最敬佩的人,他是我们组年龄最大的,也是党龄最长的。他穿脱防护服的速度是我们当中最快的,一般20分钟左右就可以穿好。另外,进了隔离病房以后的很多操作他都是抢着做的。曾经他和陈德昌教授都抢着说,如果有第一例气管插管的话让我来。
在普通病房气管插管其实不难,但这是传染病,又在隔离病房,穿得又多,难度会比较高。另外,气管插进去的一刹那会有很多病毒可能会从气管里面出来,所以形成气溶胶的话,对医护人员的风险还是蛮大的。然而两个教授都抢着做,我觉得很感动。
让我记忆深刻还有党员搬家的事情。刚开始我们住在万豪,离医院又比较近。不过后来医疗队每个人住单间,需要有人搬到全季酒店。郑军华领队说,我们党员搬。领队和周新教授带队,我们所有党员没有二话,第二天开好党员大会就搬了。那天很热,我们打包、搬行李,没有一个人有任何意见,我想这就是我们共产党员的风格,吃苦在前、享乐在后。
查琼芳在“武汉加油”前面宣誓,坚定自己与疫情战斗的决心。
澎湃新闻:回顾在金银潭医院的日子,如果要分几个阶段和节点的话,如何来总结呢?
查琼芳:
刚开始的时候比较紧张,而且挺迷茫的。毕竟当时只知道一些理论,没有具体接触过病人,心里不是很有底。到了重症病房以后,第一天进去一看,我们组10个病人,有9个是上呼吸机的,然后一个病人需要高流量通气。基本上呼吸机的病人都要用到100%的纯氧。如果大家一起上班的话问题不大,但是如果我晚上单独值班,需要带一个组的任务,这时候压力挺大的,因为不知道病人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发现,病人的死亡人数还是蛮多的。就觉得我已经很尽力了,已经按照指南来做了,为什么我还是救不过来,所以会有一段时间情绪比较低落。
再过一段时间,我们有病人出院了,总算有病人出院了。然后一些设备、各方面的物资也都到位了,我们可以有更多的救治方法,病人救活的成功率也越来越高了,这时候越来越充满自信。到后来,也能从中摸索、归纳出一些经验,所以这是一个过程,从陌生到慢慢熟悉这样的感觉。
在隔离病房的查琼芳医生。
澎湃新闻:这也是您不断学习的过程。
查琼芳:
对我们呼吸科来说,毕竟跟重症科不一样。我们接管的是重症病房,但是重症病房里面的一些东西我们可能不是很清楚。比如,在此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接触过ECMO,CRRT我可能碰到过。还有在重症监护室里的镇静、镇痛,这些是我没有经验的。那么通过上课、资料,我们自己学习,以及在临床中摸索,有什么问题我请教重症组的医生,这是我们互相学习的过程。
澎湃新闻:什么时候工作强度最大?
查琼芳:
我们会上14个小时的夜班。最开始的时候是12个小时,然后再交班、上课,我一个最长的夜班上了15个小时,晚上我基本上一个小时被叫一次,要处理事情。大家都觉得这样子挺累的,但是慢慢也就习惯了,适应了碎片化的睡觉,抽空就睡一会儿,这样才能有精力、有体力去做好各种事情。
查琼芳与“战友”在工作。
澎湃新闻:有没有感性的时刻?
查琼芳:
我晚上值班的时候有病人去世了,必须打电话给病人家属,这是我最不喜欢做的。通知病人家属的时候,对方是在哭的,或者会跟我倾诉比较悲伤的情绪。
还有,白天查好房以后,我们都要跟病人家属沟通,告诉他们一些负面的消息,比如病人情况不好、可能预后不良之类的。我会尽量让我们的男医生去说,他们也都会照顾我。但是我值班的时候没办法,所以我尽量讲得委婉一点,让家属知道,有一个思想准备。病人去世,家属在哭的时候,其实有时候我也想哭,我尽快能把电话挂掉就挂掉,等会再打过去,就当我是有些东西没跟他交代清楚。我再重新拨打电话,这样会稍微平复一下心情。
还有,有一对夫妻一起住在隔离病房。在情人节那天,他们一起拍了照,鲜花就用苹果替代。我看到他俩的照片,两手相握。女方的手背上有静脉输液以后的乌青,他们手下还压着呼吸机的螺纹管,我觉得真的很感动,感叹爱情。后来男同志出院了,他跟我们病房里的手机也加了微信,问问他夫人情况如何,我们也会给他及时回复。
澎湃新闻:你的工作强度和压力可想而知,在高强度的工作之下,是什么支持你每天写日记?
查琼芳:
写日记一方面跟单位领导也算是汇报一下工作。最关键的是,我来了以后,亲戚、朋友、单位同事他们都很关心我。我发现用日记的方法可以让他们不用担心我,我尽量是用一种比较开心、愉悦、自嘲的方式去写,我觉得他们看到我的日记以后,就知道我在这边心情还可以,压力也还可以,至少没有那么抑郁,所以他们也就放心了。
查琼芳医生正在餐厅包馄饨。
澎湃新闻:平常家人和你联系多吗?
查琼芳:
一个是通过日记,写完以后我会第一时间发给他们,他们就知道我心情还不错,昨天一天我做了什么事情他们也比较清楚。休息的时候,我们也会打电话,有些其他的心情会再聊一下。毕竟女儿高三了,我也会叮嘱,让她认真一点。
澎湃新闻:情绪波动的时候怎么办?
查琼芳:
不好的心情我不太跟家里人说。我们三个女同胞一起值班,互相会安慰、鼓励对方,遇到一些事情也会大家吐槽一下,能有倾诉。因为我们知道彼此的情况,也知道我们上班时经历了什么,所以比较好理解彼此的情绪,这样很快就能消化了。所以,我觉得我们三个人一起值班我还是挺幸运的。
澎湃新闻:武汉也有很多志愿者,能分享一些他们的故事吗?
查琼芳:
那天雨很大很大,有志愿者司机专门送我们上夜班的护士。因为时间那个没办法固定,有些司机晚上就睡在车子里。酒店的服务员也让我们很感动。他们也不能回家,我们有那么多医疗队的人员,他们人手又少,物资也比较缺,还要“盯”着我们消毒、测体温,工作量肯定比平时大了很多。负责餐饮的经理想着给我们换不同的口味,换红烧肉、熬姜汤、炖桃胶银耳羹,说让我们吃得好一点。这两天天气冷了又下雨,他给我们熬姜汤,怕我们受凉。还有消防员小哥,为我们做后勤服务,他们也很辛苦,从早忙到晚。最近这两天因为要寄快递,他们就不停地帮我们搬运东西。武汉很多志愿者都在为我们服务,所以我觉得他们也很辛苦,也很了不起。
澎湃新闻:如何总结这60多天的征程?
查琼芳:
收获了很多。一个是知识的收获,尤其对于重症组、肺炎相关诊治方面的知识。另一个也收获了很多友谊,我们小组、一起值班的三位女同胞、其他小组的一些同事,时间长了大家都有了感情。最后一天送我们最后一个病人,我们是一个小组一起去的。最后一天打扫卫生也是我们小组全部出动。弄病史的时候,我们也不推诿,谁当班就谁做,大家比较团结。我们组里也经常会讨论一些东西,甚至互相调侃。心情好了以后,做任何事情再累其实也无所谓。
金银滩医院赠送的荣誉证书,上面写着:为感谢您的特殊贡献,特授予您为武汉市金银潭医院“荣誉职工”称号。
澎湃新闻:回家以后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查琼芳:
想吃上海菜,也希望尽快能彻底放松,让我回到以前,能够看看小说的那种状态,我现在忙得看小说都没时间了。想和上海的同事们说,我们要回来了,等我们隔离出来,和你们一起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