蝱:百尔所思 不如我所之
山西晚报
原标题:蝱:百尔所思 不如我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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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总体,诗经之草木,可以说是意义重大。张光直在《商文明》里说,关于安阳地区植物群的最直接资料主要发现于《诗经·颂》。这一点,比之于紧跟着的周王朝,也基本成立。
同钟鼎尊彝之类的青铜器不一样,易腐的草木很少能留下明显的遗存,大大压缩了“二重证据法”的显效空间,文献记载几成孤证。当然,对于重要的粮食作物,如黍稷稻麦,以及重要的纤维作物,如桑麻,在甲骨文和遗迹里,还是能串起一些蛛丝马迹来。
然而,对那些绝大多数植物——诗三百确指植物128种,出现5次以上的只有25种——来说,偶一现身的个体,无论是其存在的确证还是在人类生活的意义,不得不戴上历史赠予的面纱,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嘛,厚似铁壁。正如张德慈所哀叹的,“永远也不可能解释清楚”。
还好,今天说的这个植物也好,其所在的诗篇也好,都没什么聚讼,身世历来清白。商被周灭后,商都区域被一分为三:邶、鄘、卫,朝歌之北是邶,之南是鄘,之东是卫。《载驰》的故事,就发生在朝歌之南,算是“商文明”的遗绪。
诗歌一开头就明言事件,“载驰载驱,归唁卫侯”。《诗序》解释说,“许穆夫人所作,闵其宗国颠覆,自伤不能救也。”卫国被狄人所破,卫戴公、卫文公兄弟俩相继接任,嫁到许国的妹妹穆夫人,想回去参谋帮忙,为礼数和国力所限,不能归宁。这个事儿,在春秋三传里都有提到,后人没什么争辩余地,只能说一句“《毛诗序》之说是有道理的”。
提到植物蝱,在第三段:“陟彼阿丘,言采其蝱(音同“萌”)。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前两段不赘,各家都同意“虚拟之景”,想着派去致问的大夫上路之情形,然后抱怨许国君臣阻拦。对“稚且狂”的许国人,又气又急,穆夫人豪言:“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套用两句网络流行语,就是“在座全是垃圾”“我行让我上”。相埒的诗句,大概只有后来易安居士李清照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在男权至上的浓氛中,一众评论者也只能俯首称是,“以英迈胜”。
在这种背景里出现的蝱,让人浮想联翩。《毛传》首先就定了调,“蝱,贝母也”。此后注解,只在性状、产地、功效上延展。比如取回“五色笔”让江淹得以“才尽”的郭璞,说“根如小贝,圆而白华,叶似韭”。
贝母,是百合科贝母属的代表植物。“根如小贝”的科学描述是——鳞茎,类似平常在菜市场购买的鲜百合,或者秋冬时节路边花摊多见的水仙球茎。叶子,条形或条状披针形,跟韭菜有一丁点儿相似,但完全不是那么会儿事,通常3-6枚绕茎轮列,接近花朵有1-2枚散生。花呢,不是白花,或者如《图经》的找补,“此种罕复见之”。就古代人的句法和简洁的追求,想要描述清楚还真不太容易,不信来看植物志:“花单朵顶生,下垂,花被阔钟状,棕红色,稍有黄绿色小方格”,还有些细节,感兴趣的可移步专业书籍或搜索引擎。
这样的性状,文字描述只能抓住一点印象。贝母,以四川所产为良,中药一般称其为“川贝母”。居住在南方农村的朋友,如果留意,在林下阴湿处应能找得见野生植株。北方的朋友,如果住在山区,有一种它的近亲,能窥其象,还更显娇艳。百合科百合属的山丹,常见于华北的山地沟谷、草野林坡。一片杂绿中,一朵两朵红彤彤肆意开放,任谁瞧见也极惊艳。
许穆夫人何以此起兴?《本草》说贝母“能散心胸郁结之气”,所以注者如清代徐鼎,就释以“采之欲疗其疾”。不过,如约翰·雷在《造物中展现的神的智慧》里所说,“只要自然界中形成的任何事物几乎达到这种几何的精确性,我们都会带着更大的欢欣和喜悦去注视”。注视着贝母的许穆夫人,也许会心系药石,但观其傲立特出,怕是更心有戚戚!
便“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奈何如梁宣帝所咏之百合,“含露或低垂,从风时偃抑”。
彭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