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焦工人的苦乐年华
山西晚报
原标题:炼焦工人的苦乐年华
1976年,我从农村插队回城,被分配到太原西山脚下的太原化肥厂焦化分厂,岗位是炼焦车间的炉门工。别看我们的工作烟熏火燎,又脏又累,它的产品却一头连着吃饭问题,一头连着做饭问题,竟和我们的生活密不可分。
焦化厂采用机械化生产,原料是煤,它的产品主要是焦炭和荒煤气。焦炭又是生产化肥的原料,是粮食丰产丰收的法宝。荒煤气是黄色的,提炼化工产品净化后,煤气就无色无味,作为清洁能源送进了千家万户烧火做饭。
我在推焦车一侧做炉门工。焦煤通过漏煤车从炉顶把煤装入焦炉后,经过20来个小时的冶炼,就成了焦饼。这时,炼焦炉两侧的炉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一声哨响,推焦车就伸出十几米的长臂,轰轰隆隆把七吨多焦饼推出去,通过拦焦车进入熄焦车。熄焦车载着红彤彤的焦山推入熄焦塔,冷水骤然泻下,蒸汽腾空而起。焦炭冷却变黑后,放入凉焦槽,运输带就把焦炭运去做化肥的原料了。当推焦臂退出炽热的炉膛时,我们就披挂上阵了。
我们穿着劳动布工作衣,戴上披到肩上的劳动布防尘帽和有机玻璃面罩,脚穿翻毛皮鞋,手戴帆布手套,持2米长的铁杆扁铲,靠近上千度高温的炉膛,用扁铲将炉门框和炉门刀边上的焦油渣清理干净。而后,协助推焦车把炉门关好,就算完成了任务。开始时动作慢,不一会儿手和臂烤得不能近前,面罩发软,贴在鼻子上很烫。
焦炉倒班工人是没有节假日的,就连中午吃饭也要倒着吃,必须按时出焦,超过时间,焦炭就会“过火”,品质就会降低。厂里的倒班食堂用卡车把饭菜送上来,工友们就会蜂拥而上,挤在前面的就有面条、馒头、发糕,有素菜、肉菜,凭粗细粮票和菜票购买,条件好的还会花三四毛钱买个过油肉改善一下,那会儿让工友们很是羡慕。后面的可能就有啥吃啥了。吃饭算是“休闲一刻”,工友们扎成一堆,边吃饭边聊天,天南地北侃大山,讲故事,说笑话,甚是热闹。活跃的工友还到其他人的饭盒里夹一筷子菜尝尝,品评两句,气氛和谐,其乐融融。
上夜班很发愁,午夜1点上班。我们晚上11点就要在家吃完饭,两三人结伴,骑车从市区向厂里出发,风雨无阻。过了迎泽大桥,我们沿晋祠路向南骑行,漆黑的路上难见一人,只有遇上明月高照,路上才会有些亮光。夏日,晋祠路口的柳树婆娑,风儿一吹沙沙作响,有时很害怕。
进了化肥厂区,还没到车间,就远远看到出焦的景象,火光冲天,烟雾缭绕,机声隆隆,一下就想到了“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的诗句,仿佛这首诗写的是出焦景象。每日雷打不动的班前会,要交代完当班的生产任务、注意事项,而后上岗接班。焦炉有2组,每组2个炉门工,轮流操作,这样,不上岗的就可小睡一会儿。厂里夜班规定是不能睡觉,但值班领导大多睁只眼闭只眼,不当班还是可以小睡。夏天睡的地方好找,在更衣室或屋檐下的水泥地上,工作衣一铺就躺下了。冬日就要找一个暖和的地方,胆大的推一下车间办公室窗户,没插住,就把护栏撑一下,钻进去,把棉大衣往办公桌上一铺,美美睡一会儿。我们就在更衣室铁管焊成的长条凳上,两根铁管之间,铺一把竹子扫帚,垫一块砖,防尘帽一叠放在砖上就是枕头,躺下后,棉大衣一盖,躺上一两个小时,也非常惬意。
工友们自嘲为二等“煤黑子”,洗澡就成了必不可少的劳动保护。下班时拿上毛巾肥皂,池子里的水热乎乎的,早下岗的就泡个澡。年轻人有的是精力,洗澡也闲不住,调侃、嬉闹、打水仗,脏话、粗话在所难免,话轻话重也不计较,开了心,解了乏就好。来得晚的,淋浴一冲,头上身上打些肥皂,冲干净,衣服一披就跑回更衣室。工作完成早的,还会把自己的自行车好好擦擦,直擦得车圈辐条都亮亮的。班后会一结束,一个个光眉俊眼的小伙姑娘,说说笑笑骑上自行车一溜烟就出了厂门。
我在那里工作了5年,环境虽然艰苦,但想到田野丰收的硕果靠着我们生产的化肥来滋养,省城由煤气取代了煤炭烧火做饭也凝聚着我们的汗水,成就感就油然而生。
十几年前,回炼焦车间故地重游,焦炉进行了扩建,环境好了许多,不出焦时看不见烟火,黑黑的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我(后排右二)与工友们还在焦炉前合影留念。现在因城市建设,那里已经拆迁了,照片便更显珍贵。
梁建军(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