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全球抗疫观｜德国不迷信大数据：民众基本满意，欧盟何以缺位
在中国国内疫情得到基本控制的同时，欧洲各国的疫情发展状况日益严峻。
隶属于德国卫生部的疾控权威机构罗伯特·科赫研究所（RKI），于3月23日0点更新的数据，德国全境确诊人数累计22672人，新增感染人数4062人，较上日增加1948人几乎翻了一倍，是因为经过周末延迟申报的数据更新造成的。目前，德国全国确诊人数几乎是呈3天翻一倍的形势增长，情况十分危急。
各联邦州当中，巴伐利亚州感染病例最多，达到5615例；巴符州以4892人确诊，位列第二；北威州感染确诊3811例，目前第三。其他各州均在1000人左右或更少。而根据每10万居民中确诊人数统计：1.汉堡感染密度最大，每10万人51人感染；2.疫情较严重的巴符州，每10万人中34人；3.巴伐利亚州37人；4.柏林29人，等等。德国全国平均每10万人中，27人感染。而全德国累计死亡病例，达到86例。
德国总理默克尔在3月18日发表罕见的电视讲话之后，22日通过电话会议，与各联邦州州长以及包括外长、财长、防长、卫生部长、内政部长在内的联邦部长进行了协商，讨论在德国全境下达更严格的“社交禁令”，通过进一步限制社会生活来减缓病毒传播。在同一天之后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默克尔呼吁德国人民作出“舍弃和自我牺牲”（Verzicht und Opfern）。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德国全境公共场所将全面禁止“两人以上的聚集”，生活在同一住所中的家庭成员和合租者除外。北威州更宣布违反禁令将处以最高25000欧元的罚款。而就在新闻发布会举行后的一个半小时，默克尔被告知，在上周五（3月20日）为她接种肺炎球型疫苗的医生新冠病毒检测呈阳性，她本人需要马上进行居家隔离。23日默克尔首次新冠病毒检测结果呈阴性。
在欧洲疫情暴发后的一个月，这是德国首次公布全国性的抗疫措施。在此之前，巴伐利亚已经率先下达了“出行限制”。回顾疫情发展的时间线，可以看出病毒的扩散几乎是暴发式的，仅仅不到一个月时间，和欧洲各国一样，德国也经历了形势的急转直下，而随着时间发展，联邦政府和各州对待疫情态度也在发生转变。
笔者整理了欧洲疫情从意大利暴发到今天一个月的时间线，从中可以看出德国的疫情发展过程以及防疫管制的逐步收紧。
2月22日
意大利威尼托大区确诊的78岁男性在帕多瓦死亡，为欧洲境内首例冠状病毒死亡病例。同时意大利累计确诊病例17例。
2月24日
意大利北部十一座城镇“封城”，受影响城镇集中在威尼托与伦巴第两个大区，涉及53000名居民未经许可不得出城。死亡人数增至4人，超过200人确诊感染。威尼斯与米兰一些没有封城地区的许多商户也关门停业，学校停课，意甲取消，威尼斯狂欢节被临时叫停。
2月26日
奥地利暂停与意大利之间的客运列车。土耳其暂时关闭与伊朗边境 。
2月27日
德国确诊病例激增，数小时内新增的新冠病毒病例10例。一对来自北威州Heinsberg县的夫妇，在未出现症状的情况下频繁参加社交活动，并参加了一次人数众多狂欢节聚会，潜在感染人群达到300名以上。
2月28日
全德国境内32人确诊。RKI指出三个疫情重点区域：北威州的Heinsberg县，慕尼黑和巴符州。同时病毒抵达北德地区，汉堡市、韦茨拉尔市和凯撒斯劳滕市分别出现确诊个例，感染者均有在奥地利和意大利蒂罗尔地区滑雪的经历。德国联邦政府成立危机指挥部。
2月29日
世卫组织将全球新冠病毒传播的风险评估上调至最高级“非常高”。柏林国际旅游展宣布取消，德国出台更严格的入境健康检疫。德国出现第一波囤积生活用品风潮。尽管感染人数不断上升，RKI专家仍称新冠病毒对德国没有太大风险。
3月2日
德国共确诊150例新冠病毒感染病例。德国卫生部长施潘（Jens Spahn）邀请多位医学和公共卫生专家召开记者会，介绍德国新冠疫情现状以及当局的应对措施建议。RKI已将德国的大范围传染风险评估级别从“较低”上调到“中等”。被称为德国“钟南山”的柏林夏里特(Charité)医院病毒学研究所所长克里斯蒂安·德罗斯滕(Christian Drosten)教授，提出德国在疫情发展过程中将有70%感染，引起争议。
3月3日
原定于3月12日开幕的德国莱比锡书展宣布取消。谷歌通知都柏林欧洲总部大约8000名员工在家办公，Twitter鼓励全球所有员工在家办公。
3月4日
意大利确诊病例已经超过3000，24小时内死亡人数28人，累计死亡超过100。意大利宣布“极端”措施，今后两星期内关闭全境所有学校。
3月6日
德国全境感染新冠病毒的确诊病例已达500。口罩和消毒用品脱销，人们开始大量储备各种食品和生活用品。
3月8日
一名60岁的德国男子在埃及病逝，是疫情发生以来首次出现的德国人死亡病例。
3月9日
德国国内首次出现感染新冠病毒死亡病例。两例中，一人来自Heinsberg县，另一人来自埃森。
3月10日
萨克森·安哈特州确诊4例，至此，德国16个联邦州全部都发现了确诊病例。德国已经有多个联邦州响应联邦卫生部长施潘的号召，开始禁止举办千人以上的公共活动。但仍有城市连续举办人数上限999人的音乐会。德甲和欧洲杯取消或延期举行。个别球赛在没有观众到场观看的情况下举行，不少球迷对此表示不解和不满。
3月11日
德国总理默克尔与卫生部长斯潘以及RKI负责人威勒召开联合新闻发布。默尔克在会上宣布，新冠病毒已经全面抵达德国，大家必须做好准备，届时可能会有60%-70%人口被感染。必须争取时间，延缓疫情蔓延，避免医疗资源挤兑，重点保证老人和慢性病患者得到必要的医疗关怀。同时，联邦政府将制定财政措施，扶植经济。施潘再次反对全面关闭所有学校，他认为关闭学校和幼儿园会对公安系统和医疗系统造成影响。
3月13日
哈勒市首先全面关闭了幼儿园及学校。大众关闭了在沃尔夫斯堡的工厂。德国多数其他汽车生产商也相继宣布停产。
3月16日
德国所有联邦州，相继宣布关闭大中小学和幼儿园，同时关闭大部分公共场所，包括酒吧，歌剧院，博物馆，游乐场等，而超市一周七日营业（德国商店和超市平时周日休息）。德国和瑞士、奥地利、法国、卢森堡以及丹麦的边境关闭，但货运交通以及需跨国上班的人仍不受影响。德国交通部长也宣布：停止德国与中国及伊朗之间的民航交通。德国全面进入“防疫模式”。
3月18日
德国总理默克尔罕见地通过电视讲话，直接向全体国民发出呼吁：新冠疫情是德国二战以来面临的最大挑战，每个个体都应该通过减少公共活动，停止非必要的拜访、旅行，保持间距来做出贡献。她同时表示，政府将尽一切可能减少疫情对经济的负面影响，保护就业岗位。欧盟成员国领袖一致同意关闭欧盟边境30天。
3月21日
巴伐利亚州实行了严格的“出行限制”，民众离开自己的家必须有恰当理由，比如上班、采购食品、就医买药、帮助他人，拜访生活伴侣，等等。如出门运动，只能一个人或者和共同生活的人一起。巴符州、莱法州等也宣布进一步限制公共生活，如不允许3人或5人以上（一家人除外）聚集在公共场所。
3月22日
在政府与各州州长进行磋商后，决定目前不在全德范围内下达“出行限制”，但推出“交际禁令”，全面禁止“两人以上的聚集”。默克尔本人也开始居家隔离。
而
德国在这一个月的疫情发展中，焦点话题主要有以下几个：
1.德国联邦州“各自为政”，无法形成全国统一的全面防疫计划
由于德国的联邦制体制，各联邦州拥有自主权。公共卫生风险的防范是各联邦州的职责，每个州有自己的防疫计划。联邦提出防疫政令需遵循“适度原则”（Verhältnismäßigkeit），导致结果是决策权不在联邦政府，各联邦州乃至乡镇一级可以依据具体情况拥有执行的自由度。这样的情况，在教育政策、税法改革、电信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中，都存在相似的问题。因此，经常有德国媒体称，德国在很多需要做国家层面一致性决策和计划时，如同一张“碎片拼合的地毯”（flickenteppich）。
疫情暴发以来，德国国内一直存在尖锐的批评，指责联邦政府响应滞后，“消极防疫”，无法制定具体和全面的全国性防疫计划，错过了遏制疫情传播的最佳时机。因此，3月22日联邦和各州首次达成统一“社交禁令”具有重要意义。
为加强德国联邦层面应对疫情的反应力度，卫生部长施潘已向国会提案，希望修改现行《传染病防治法》，针对危机，将控制疫情权力收归中央，提高联邦层面的执行力。提案的内容包括：禁止边境人员往来；通过感染者手机定位信息追踪传染链以及强制征用医疗物资招募医疗人员等。提案在本周一（3月23日）通过内阁讨论进入紧急程序由联邦议院和参议院作出决议。施潘在21日接受《法兰克福汇报》采访时呼吁：在特殊时期，联邦和各州应该携手并进，集中所有力量和资源，统一协调医疗资源，保障医护人员权益。
2.防疫“国策”：不采取极端措施，避免医疗资源挤兑，保护医护人员
意大利北部的疫情刚刚暴发时，德国冠状病毒研究领域权威专家德罗斯滕(Christian Drosten)教授，提出病毒的扩散已经难以阻挡，也提出了著名的“全国2/3的人口将在今后两三年内都被病毒感染”的推论，这是根据病毒基本传染系数R0演算出的理论数字。应对疫情能够采取的措施只有全力控制传染速度，让人群分散在不同时间感染，防止医疗资源挤兑。而大多数德国流行病学家、病毒学家也持类似观点。
在这样的背景下，德国政府的防疫“国策”也逐渐明朗：既然病毒扩散无法阻挡，在累计感染总人数基本不变的情况下，通过积极的防疫措施，尽可能让人群在时间上分散感染，从而避免当前感染人数超出医疗系统所能承受的上限，避免患病高峰出现过早、过强，为医疗系统赢得充分准备的时间。德罗斯滕教授还指出，现有的新冠病毒流行病学数据显示，一个地区的感染者占总人口的比例越高，当地的病死率也越高，这说明医疗系统是否过载会对病死率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在3月2日卫生部首次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施潘也表示德国的防疫方针是尽全力抑制、延缓疫情的传播，以最大限度的信息透明、公开，以及科学依据较为充分的评估来减轻公众的不安，帮助人们理性、现实地判断所面对的情况。
在多大程度上，实施强制隔离、限制旅行、取消大型活动和企业停工等措施方面，德国政府方针是要单独进行风险评估，不应一刀切。发生感染应先确定接触人群，有目标地隔离，而不是全面关停。各级政府应按照现有的流行病预防方案、企业单位应根据自身情况决定是否停业。根据《传染病防治法》，大型活动负责方有权决定是否出于安全考虑取消活动。施潘认为关闭边境、限制旅行等措施并不恰当，将影响正常通勤、运输、基本供应，甚至必须的医疗服务和供应，影响社会的日常运行。任何严格的措施都会带来相应的问题，需要权衡整体社会的权益，不到必不得已，不采取极端的措施。
公共场所测量体温、全民戴口罩等措施，也被德国专家认定为不必要。专家建议将有限的医疗资源留给医院和诊所。轻微症状患者在家隔离自愈，医院和诊所重点处理重症患者。RKI也提议，只有症状明显，并有同确诊病例接触史或曾前往疫情地区的患者，才建议去做新冠病毒检测。因为即便是在德国，试剂和化验能力也非常有限。非高危人群进行病毒检测则需要自费。
德国总理默克尔3月12日夜间召开新闻发布会表示，已经协调全国工业界，调配一切资源全力生产呼吸机等医疗器材。她还要求全国医院推迟一切非必要的手术及治疗，尽可能多地腾空病房，并且采取激励措施，医院每新增一张重症病床，都能获得财政奖励。联邦将支出多至100亿欧元对抗疫情，补贴医院。
德国平时的人均重症病床数量是意大利的约3倍，全国拥有28000张重症监护病床和25000台呼吸机，医疗资源储备相对丰富。然而，医生日常工作超负荷，护理人员紧缺是德国医疗系统的长期问题。专家警告，真正的高峰到来时，很有可能出现拥有足够的呼吸机，却缺少足够医护人员的局面。因此只有保护好医护人员，才能避免医疗卫生系统崩溃。由于目前德国重症患者不多，德国各别联邦州已经开始对邻国伸出援手。3月21日，弗莱堡、海德堡、乌尔姆、曼海姆等5座巴符州城市，率先接收了法国送来的第一批10名重症病人。与法国接壤的萨尔州和莱法州，也在22日表示，愿意提供10张重症床位，这两个联邦州目前也接收了9名法国重症患者。24日，萨克森州州长也已宣布，愿意从意大利接收6名重症患者。
3.不迷信大数据，保护公民隐私，“防疫不忘价值观”
在疫情带来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下，疾控部门正在考虑用手机通信记录来追查具体的密切接触者。有媒体爆出德国电信向RKI提供匿名大数据，联邦政府数据保护法也没有对这种做法提出异议。3月18日，《德国商报》发表文章《对抗疫情不能忘记我们的价值》，批评这是侵犯公民权利的危险做法。同时RKI专家也指出，从技术上这样的数据也不适合跟踪单个感染者。数据可以显示，在一个工作日之内有多少人在特定区域内活动，但无法从交通流数据中识别出个人。
而德罗斯滕教授也在3月2日的新闻发布会上，批评目前社会上有企业贩卖各种疫情数据信息和分析软件，利用危机牟利。
4.德国民众对疫情处理基本满意
自从较为严格的禁令实施以来，德国各大城市纷纷进入空城的状态，公共场所关闭，部分企业安排了远程办公。人们自觉在公共场所保持1.5米距离。超市日用品供应较为充足，物价稳定。由于德国人民热爱运动和大自然，相信公园聚集活动的人群仍然是防疫管理面临的难题。在最新的“社交禁令”下达后是否会有改善还需要一段时间验证。
民间自发的邻里互助也令人感到温暖，大家在社交媒体上自发约定：把早上9点到11点的黄金购物时间留给老年人，先保证他们的需求；如有可能在家附近的当地餐厅和小商店购物订餐，帮助小经营者挺过困难时期；加入社区里志愿者群，为隔离在家无人照顾的邻居购物，目前大多数街道和居住区都已经自愿组织起了这样的志愿者群体；每晚9点，打开窗户或者在自家阳台上，为还坚持在一线的医务人员和工作人员鼓掌加油。
在德国电视一台德国趋势ARD-DeutschlandTREND，针对民众对疫情管理满意度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18%非常满意，57%满意，18%较不满意，5%不满意。
5.疫情暴发后，欧盟角色缺失引发各国不满
在整个疫情的冲击下，欧盟本身也面临极大的信任危机。美媒批评欧盟在在意大利疫情暴发期间未能向意大利提供医疗援助和物资，之后欧盟各国又纷纷在没有事先沟通的情况下单方面关闭边境。奥地利总理公开指出欧盟的协作机制完全失效。法国总统马克龙也在电视发言中呼吁欧盟27国针对新冠疫情“快速强力反应”。
3月20日，德国电视二台ZDF日间新闻（Heute Journal）结束时播放了一个网上热门视频，塞尔维亚交响乐团乐手，各自在家通过视频连线排演，合奏了一曲《再见，朋友》，献给疫情中的意大利（原曲Bella ciao曲调，是借鉴了流传于意大利北部的民歌）。在这个特殊的时刻，疫情肆虐，同时数以万计滞留在土耳其境内的难民和移民试图涌入欧盟。3月22日，克罗地亚首都萨格勒布附近发生140年来遭遇的最强地震，欧洲正在经历多重危机，前途未卜，而只有人们与人们、政府与群众乃至国家与国家之间守望相助、团结协作，才能真正获得战胜艰难的信心与力量。
（作者方小诗为旅德建筑学和城市规划工程硕士，自由撰稿人、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