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纻:彼美淑姬 可与晤语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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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纻:彼美淑姬 可与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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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给地球村的村民们提供了丝绸这个最早的世界商品,但东土大唐的国民们也并不都能穿得起绸缎衣服。价昂是一方面,地位上也有种种限制,所以布衣这个词,在古籍中跟黎民、黔首差相仿佛,就成了被统治者的代称。何以为布?在诗经的年代,大麻、葛藤、苎麻,就是最普遍的纤维用材了。

大麻和葛藤,前面两篇各自粗略谈及,但三种植物同时出现,也有这么一首短诗,《陈风·东门之池》:

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

东门之池,可以沤纻。彼美淑姬,可与晤语。

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陈是个小国,据说周武王克商时,以帝舜后裔为陶正,封在今河南睢阳和安徽亳州一带,并把大女儿嫁给其子。《诗谱》说,这个大女儿没有孩子,喜欢巫觋祈舞之事,引得老百姓也形成这般习俗。也有人不同意这个说法,认为楚国的巫觋神秘主义风气最盛,陈国那是西俗东渐。不管怎么说,这个神神鬼鬼的帽子,戴上就不好摘了。

按着这个思路,倒是也有民俗学或人类学的一点点依据。比如刘毓庆先生在考察中国文学中水之意象时,就提出一种说法,先民以川流、湖泊、州丘、山隰为聚落,以洲湖之类作为藩篱,用于女性婚前为确保贞洁的物理隔离带。《水经·颍水注》说,陈之东门内有池,池水东西七十步,南北八十步。水至清洁而不耗竭,不生鱼草。水中有故台处,诗所谓“东门之池”也。这首诗呢,因而,也被人视同狂欢时节的水滨求偶缩影。

有意思的是,这种复原的民俗,在伦理化的《毛诗序》中,则是另一番面目:刺时也,疾其君之淫昏,思贤女以配君子也。苏辙苏子由对这个,也有一番宏论:陈君荒淫不可告语,故思得淑女以化之,庶可革其暴;如池之沤麻,渐渍而不自知也。意大利人马基雅维利有《君主论》,讲君主在道德之遮掩下,何以务实得御臣下。从毛苌到苏辙,也近乎能看出儒家理想的内在逻辑,所谓诗序、诗注,不正是这样在意识形态上驯服君王的“小九九”吗?反顾历史,从韩愈、柳宗元到“三苏”,儒家的文化政治实践在北宋也攀到了顶峰,即文彦博嘴上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同春秋前后的社会现实一样,宗法制及其背后两性社会地位的固化、阶层差序的建构,也仍在动态形成中。有郑卫的靡放之音,也有“二南”的淳朴古正,背后既有文学家眼里的人性复苏肇初,也有社会学视野的媒妁礼制、集权伦理渗透胶固。两相交叠,比较《周南·葛覃》,《齐风·南山》和《陈风·东门之池》,麻、葛、苎,很难真正指向“后妃”“贵妇”,但也不太好跟底层贫民乃至奴隶有深切关联。司马迁的说法,比较有创作论的色彩,“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

那么《东门之池》,郁结在哪里了呢?苎麻是荨麻科苎麻属,但跟蝶形花科的葛藤、大麻科的大麻一样,都有优质的韧皮纤维束。分离纤维和茎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水浸,通过溶解或者腐烂,去除表层的组织和胶质,就是诗中提到的“沤”。比起其他两种植物,苎麻的纤维长、强度大,散热、散湿性好,而且洁白好着色,在欧美有“中国丝草”之称。

东门之池,虽然后来起了高台,成了欢宴聚会之所,但起初必定是便于清洗麻皮腐质的临水低地。一群女性在此聚集劳作,莺声燕语、裙裾如云,其中一人恰恰拨动了歌者的心弦。一投手一举足,都如同黑暗里的闪电,直刺识海,令人目眩神迷。俞樾先生对“可”与“何”的敏锐,在这里似乎也能移用——麻、葛、苎都能被时间洗刷出洁白的丝缕,这么美丽的姑娘,怎么才能“泡”到跟她一起唱歌、蜜语呢?

杜君立在《新食货志》里屡屡提及,工业革命摧毁着旧物的同时,也是“挽救”了某些遗迹。大势浩汤,这种不可更易的命轨,让麻葛苎得以摆脱人类的驯化,但自然却又不再是过去的自然。

孰去孰从,“可与晤语”否?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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