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小城生活
澎湃新闻
原标题:湖州:小城生活
这是很平常的一日,吃过早餐,换上外出专用服——自疫情以来,外出便指定一套衣服,不再每日更换。取一只口罩,陪母亲出门。母亲碰到一个朋友,人问,“呀,这你女儿?怎么还没上班?”
自1月25日年初一从日本飞抵浦东,在上海、杭州要封城的各种谣言中,我直接坐上大巴回到家乡湖州,直到现在。
和所有小城青年一样,自从念大学离家便意味着整段在家的时光不复存在。父母难得来你所在城市的小窝客居,你偶尔回乡像作客。你的房间可能成了仓库,毛巾牙刷也是暂缺的。你可能更喜欢第二家乡,觉得出生的地方太小家子气。你和父母,和这座城市,都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连续几日无新增确诊病历后,我们在清晨爬仁皇山。
北面的仁皇山因世纪初辟太湖度假区逐渐为人所知,敢来此处爬山,我的逻辑是“年轻人早晨起不来,老年人不靠公交车过不来”,总体应该安全。因为是新区,“爬山”其实也就是“蹬石阶”,纯粹是景观性走路,比起道场山的野路,仁皇山虽然簇新的没有味道,但也没有阴森恐怖感,起兴的晚饭后也会开车去。
大多时候我们都暂时摘掉口罩,大口呼吸山上的新鲜空气,碰到有人迎面而来,赶紧戴上。“哎哟小姑娘,你不用紧张,我天天来这里爬一个来回,我没病的”,眼前这个露臂膀的男人说完从我身边扬长而去。
在那两例意大利输入性病例之前,湖州已经差不多解放了,除了小区依然卡口、多数人还戴着口罩这两个实际状况尚且存在外。我和家人的固定节目就是晚饭后散步,给同一个小区里的奶奶送菜,取走寄放在代收点的快递,反正,换一次衣服就要充分利用。
有天晚上,往南街走的路上无意中说起去潮音桥看看,才发现,素有“桥里桥(潮音桥),庙里庙(府庙),塔里塔(飞英塔)”之称的湖州三绝里的“桥里桥”,我居然从没去过。
潮音桥位于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朝阳街道南街中段,是原湖州府城南门定安门内的一座三孔石拱桥,东西向跨霅(zhá)溪,始建于明嘉靖十八年(1539),万历三十三年(1605)重建。
潮音桥上的石兽 资料 图
四百多年的老桥还很坚固,一头连南街,一头接莲花庄路,只是疫情期间无法畅通,也暂时不能从曲里拐弯的弄堂穿到旧货市场。
只得沿霅溪走。闻波兜小区的居民沿溪而居,一楼的居民把种得挺刮体面的盆景放在河边,挂了块牌子“此处有监控”。迎春花一簇簇开得热烈,在黑夜里格外亮眼,不知谁家应景地播放古筝曲,这个下过雨的小城像是提前到了夏天,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我爸开始回忆三十多年前坐船从桥底下过的日子,我妈说这里的房子可真好啊。她在这个城市生活六十多年,却和我一样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潮音老桥虽坚固,到底不便于推车和日常通勤。1985年,湖州市政府在不远处新造了一座潮音新桥,与老桥平行相望。过了桥便是湖州中学这所重高,号称“只要进湖中,半只脚已经跨进了大学”。我们要去的是再前面一点的莲花庄。
大清晨逛公园,也许是这段日子才有的闲情逸致和心安理得。同样需要出示健康码,量不量体温感觉看看门人的心情。入得园子,四下无人,便摘了口罩。
每个湖州人都知道莲花庄,就像杭州人都以西湖为傲,这座古典园林建筑也是湖城小学生的春秋游必去之地,主题活动盛行的年代,菊展、郁金香展、红伞节等都是我们去莲花庄的理由,小城市嘛。
于我而言,莲花庄又别有深意。
如果说,此处曾为元代著名书画家赵孟頫的别业,是大多数人都知道的历史,那么,大莲花庄的概念下,收并了晚晴四大藏书家之一陆心源的别业“潜园”这段历史,并非人人所知。而这位藏书家便是外婆的太公。
我一直有去莲花庄的习惯,正门进,后门(潜园正门)出,反正都是走路,不如从园子走。后来买了车,这份雅兴渐被熄灭。莲花庄一直是我心中的大观园——
中区前有莲花池,后有低丘起伏。临池建“松斋”、“鸥波亭”。斋与亭以回廊相连。“题山楼”相传是管夫人居处,楼东有大片梅、竹林,而“清绝轩”因管夫人“善写梅竹,笔意清绝”而得名。
莲花庄
每一幕都是红楼梦里的场景。
来到松雪斋,我妈问我是否记得曾在此拍过一张贾宝玉的照片(那时候可以借衣服道具拍照),我说当然记得啊,一脸不高兴,毕竟我想扮的是黛玉,可惜人小衣服大,不得已扮了男相。
绕到镌有《吴兴赋》的照壁前,只见两个小孩猛的挣脱家人的手,奔向彼此,用童声喊着“想死你了”,隔着口罩拥抱。多年后,他们一定会回想起这个春天,就像我会疑惑,这池水里怎么没了火红火红的观赏鲤鱼?也会想起三十年前在这里不小心把我爸的眼镜顺手打到池里而忍不住笑出声来。
中午12点,回家吃饭,又有对面来的人和我妈打招呼。小城市,三两个人之间就可以是熟人。对方说“哎哟,真幸福啊,有女儿陪着”。快到小区门口,抬头看自家的房子,白玉兰已经开过一茬,紫玉兰陆续张挺,樱花随后跟上,山茶花开始凋谢,树下红艳艳的一滩,早上晒出去的被子在阳光下预示着今晚又是一个香喷喷的觉。出示健康绿码后,往家里走,我妈说,我们家也挺好的,等下我做饭,你给我泡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