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疫情到来后,我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无足轻重
澎湃新闻
原标题:梁鸿:疫情到来后,我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无足轻重
疫情已蔓延数十天,生活的秩序仍待恢复。
在活动范围有限的日子里,信息与情感的交流变得格外重要。这个月以来,我们联络了多位大方的作者,跟他们聊了聊近期的状态,并请他们与读者分享特殊时期的阅读、观影、写作和思考。
作家、学者,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出版有非虚构文学作品《出梁庄记》《中国在梁庄》,短篇小说集《神圣家族》,长篇小说《梁光正的光》《四象》。
(本文为大方读者群线上活动实录)
疫情中的阅读与观影
[美] 诺曼·梅勒 著
最近我也一直在翻阅《理想国》和《乌托邦》。所谓的“乌托邦”“理想国”,我们总是把它抽象化、理念化,其实在我们的生活中有很多类似于乌托邦的建构,譬如很多社区,带有中产阶级化的、审美化的建构,内部有某种过分的清洁,几乎走向一种“黑暗乌托邦”,我想表达这样一种让人担忧的存在,这是我们当代生活内部很强的但又不易觉察的倾向性,我特别感兴趣。当然,这和我们现在所处情境可能也有某些关联。
从梁庄到吴镇
梁鸿 著
中信出版·大方 2020年4月
我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在吴镇读书,去镇上赶集是我们生活里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因为它代表着更丰富的物资,更热闹更美好的人生。因为每天都要走无数次,那个小镇的集市,每一条街道,包括拐角的那丛野刺玫,夏天开着白色的花却散发着一种臭臭的味道,这些在我的脑海里面印象非常深刻,我觉得它们跟我的生命之间有着某种一致性,跟着我一起成长。
作者:梁鸿
台海出版社 2016年9月
《神圣家族》中每个人我都很喜欢,他们像一个个彩色小钉,是构成小镇一幅幅华丽场景的元素。如果说满意的人物,可能是德泉和许家亮,《圣徒德泉》和《许家亮盖屋》这两篇,写出了人物内在的一点点神秘又非常现实的存在。我还非常喜欢《美人彩虹》中的彩虹,彩虹是一位有着着野蛮的美丽与性感的女性。她足不出户,但是她的店却是镇上最时髦、最现代的店,她把触角伸向了大地的每一角落。我最喜欢的其实还是《到第二条河去游泳》里的小喜,小喜跳河自杀之后,内心有一种淡淡的、无可奈何的但又非常强烈的倾诉欲望,她如此寂寞、悲伤,在那个大河里漂流,和同样自杀的周边邻居聊天、说话,生命已经逝去,但同时却还在叙说,我特别喜欢这种自由想象的感觉,觉得人物也跟随着这种想象越来越鲜活。
时代有时对个人有一种压迫性力量,
让人失去表达的愿望
我一直有一种观念:每个人都是时代的全部。我比较反对在小说里面设置巨大的时代概念,当然, “梁庄”的书写可能有总体性,但不管怎样,里面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他的全部,每个生命所涉及的事件和情感都是他的全部,这个“全部”实际上也是时代某一部分的全部,是个人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在这个意义上说,每个人都是这个世界的一个侧面。
反过来说,每一个巨大的时代都是由一个个人所组成的。如果说你能够把一个个人比较鲜活地写出来,那么我想,时代的影子、时代的景观也就已经被呈现出来。并且,作家可能需要特别警惕的是,当我们把一个巨大的时代影像放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可能会忽略他生命更本质的东西。有时,“这个巨大的时代”被作为借口对“个人”形成一种压迫性的力量,使得我们失去某种权利或失去表达的愿望,这也正是今天、此刻我们正在经历的事情。
我最近在写一个女孩子的故事,非虚构作品。前段时间我一直在老家采访,跟着她去她生活的地方。在疫情之前我一直在写,春节期间一个人留在北京写作,疫情到来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突然间我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太无足轻重了。在这样一个巨大的灾难面前,这个女孩子的故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具有启发性,所有的人生都好像变得无足轻重。所以有段时间我特别沮丧,每天看新闻就哭得一塌糊涂,完全没办法拿起笔。
我也开始重新审视手头正在写的这部作品,有很多对人物新的想法。外部事件对个人的冲击不单单是一种悲痛,悲痛可能只是第一层。作为一个普通的生活者,悲痛会内化到我们每一个思维或思想的链条里,可能这才是悲剧的价值所在。
疫情结束后……
疫情结束后,我首先还是要完成作品。作品完成之后,我还是最渴望回老家看看。最近也有一些邀请,可能也会到国外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