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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嗟我农夫 我稼既同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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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麦:嗟我农夫 我稼既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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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之交,疾疫肆虐;吾家有女,远程受课。小学四年级语文下册,首课是三首田园诗(词),其中有辛弃疾的《清平乐·村居》。弃疾、去病,此前有以此祝福新春者,弃疾改字幼安,去病封侯冠军,表里皆妙合,应景甚深邃。

辛弃疾号稼轩,取稼穑之义。过去不求甚解,只记稼穑指庄稼。近日翻书,《魏风·伐檀》有句“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毛传》解释,“种之曰稼,敛之曰穑”,颇耐咀嚼。稼,尚有庄稼之义项,《豳风·七月》“十月纳禾稼”,孔颖达注,“苗生即秀谓之禾,种植诸榖名为稼”。接此句是“诸榖”所指,“黍稷重穋,禾麻菽麦”。按《诗经植物图鉴》统计,提及黍28次,稷17次,菽10次,麦/牟9次,粟/梁、稻各6次,来2次,此即当时6种主要作物。此句随后,“嗟我农夫,我稼既同(同为集聚)”,诸榖齐备,当是“五谷”本源。大豆,晚到唐代,欧阳询编《艺文类聚》,仍在百榖之列。惟有大麦,不仅被褫夺了“麦”的独称,而且渐渐从主流视野中消失。

除了《豳风·七月》,《鄘风》的《桑中》有“爰采麦矣,沫之北矣”,《载驰》有“我行其野,芃芃(音如蓬)其麦”;《王风·丘中有麻》有“丘中有麦,彼留子国”;《大雅·生民》有“麻麦幪幪(音如蒙),瓜瓞唪唪(音如甭)”;《鲁颂·閟宫》有“黍稷重穋,稙(音如值)穉(音如至)菽麦”;以及上篇提到《周颂》中《思文》的“贻我来牟”和《臣工》的“于皇来牟”,(牟即麰,同麦)。《桑中》之外,其余诸诗此前均有引注,可参看。

有青壮长势,又有连亩野趣,还有意指良人,更名列祖宗伟绩之清单,论频度和分量,大麦都不似应有其后的命轨。大麦和小麦几乎同时在新月沃地开始驯化,早先前者的驯化速度和成果尚优于后者。今天大麦属有33种之多,成功扩散到整个北半球温带和高山地区,甚至履及南美、南非。这段演化史,果壳网上有刘夙老师的《大麦:在青藏高原拓荒的混血儿》,说得极详细,有兴趣者可移步前往。其中提到大麦的一个裸粒变异种,人们会比较耳熟,就是青稞。“裸粒”,较之正常种,稃片和籽粒结合得较松散,易去皮壳,类似还有“大粒裸燕麦”,就是晋蒙陕甘地区常见的“莜麦”。

变异种更受欢迎,也隐藏着大麦在“五谷竞名”中败走麦城的原因。加工处理的便利,大麦远逊小麦;由此导致的口感和产量差异,让多次优选之后的小麦后来居上。当然,替换不是一蹴而就的。《汉书》记载,董仲舒劝汉武帝重农,这么说,“春秋他榖不书,至于麦禾不成则书之,以此见圣人五谷最重粟麦”。这个时候,麦已成大麦小麦的统称。汉末桓帝时童谣有“小麦青青大麦枯”之辞。到唐宋时期,粒食为主变成了粉磨之后面食为主,并驾之势不复往日,小麦一骑绝尘,彻底拉开距离。

和小麦一样,大麦也是秋种冬长、春秀夏实,“经岁乃熟”,故称“宿麦”。《说文解字》羼杂汉代的五行谶纬思潮,释“麥”条云,“麥,金也。金王而生,火王而亡”——冬属金主杀,夏属火主长——悖行而上,实属逆种?从形态看,“芒谷”当然自具“锋芒”,大麦由于花序和种实的独特结构,使得麦芒更长更直。每3个小穗组成一个三叉形结构,许多“小穗”在穗轴上排列,组合成整个麦穗。以用途言,大麦发芽时合成大量淀粉酶,可从容分解种子里的淀粉,糖类一发酵就是酒精。酒之一物,那是狂狷隐逸者不能舍弃的心头好。在国内,大麦虽然被高粱和糯米早早取代,但在欧陆,至今仍是酿造的重要材料。《权力的游戏》屡屡提及麦酒——浑浊时是原酿啤酒,过滤澄清后是鲜啤,蒸馏之后则是顶级烈酒威士忌。

所谓褫夺名号是玩笑之词,毕竟连蓼科的荞麦、苋科的藜麦都能以麦冠名。只是,善恶顺逆,在近来周遭诸事中,常有颠倒指向,也是奇事。不过,价值之辩总在仓廪实足之后,仅以此,“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不妨高歌传唱!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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