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武汉挺住”诗歌专辑（78）│疫情旧闻十日谈（组诗）
文/赵剑锋
初闻疫情
1月20日，侄女结婚，宾朋满座。突然接到消息，不宜大操大办，尽快缩短婚期（老家女方婚期是两天）。
我是按照一场婚期讯息的指引来到杨家坡的
杨家坡的地面结满了霜红
门楣被鲜艳的红抢断
对联展露出两位新人在这个院落留下的最后的礼数
老年人嘴角浮出吉祥的水花，不停道喜道贺
年轻人手指翻腾，讨论着武汉汹汹疫情
我这处于分水岭的年纪，坐在火塘一隅
看火苗舔着铁罐的屁股
一口一口，铁锅痒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将铁罐盖冲了个趔趄
水扑出来了
水蒸气扑出来了
火塘里的热灰扑出来了
先前讨论疫情的几个年轻人
连忙起身
突然觉得安全的地方
成了他们丢盔弃甲亡命逃离的现场
我的弟弟是乡村医生
1月21日凌晨5点，弟弟接到上级通知，立刻赶往镇上开会，任何人不得缺席。
凌晨，被弟弟的关门声惊醒
同时被惊醒的还有树上的宿鸟
门口严阵以待的犬吠
悬挂蔚蓝天际的月亮
密密麻麻挤身取暖的星辰
还有邻居90岁长辈年久失修的咳嗽
弟弟出门时给我说“疫情可能升级了”
之后，我再也没有睡着
打开手机，查看新闻，了解疫情
将近一周的疫情数字以表格形式排列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形势严峻
（我也是明眼人）
我开始查找官方公布的防控细则
开始相信一切来自医学触之可及的细微
查找散落民间的救世偏方
开始相信每一味药都有神赐的力量
找出带回来的以为是摆设的口罩
开始相信它能以薄凉之身抵挡病毒恶侵
在大堆提前拜年的信息里打捞那些被淹没的问候
将他们的转发和截图像圣旨一样逐字逐句阅读
攫取有效成分，打磨成一粒粒的药丸
我花去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将这些药丸
分发给我亲近和值得关爱的人，以后的一段时间
或许还要坚持，希望你们不要厌烦
这是我仅能为你做到的
春节前硕果仅存的一点喜气被疫情抽丝剥离
天色大开
我走出院落，听见有小孩在诵读论语
听见安大叔劈柴的哼哈声
也听见弟弟打来电话说：我已捡了几副预防的中药回来
看他们不慌不忙的样子
我的担心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一只口罩的使命
1月22日上午9点，弟弟收到他自购的200只口罩，他打开包裹，取出8只，给了我们一大家人，便重新贴上胶带，我说，就算不出门，这一次性口罩最多能管一天，你至少要管够自家屋头两三天的量吧，弟弟说，我负责的村有两千多口人，目前才这一百多只，你已经很幸福了，等会儿我告诉你们如何节约使用。
祸从嘴出，病从口入
幅员辽阔的嘴巴瞬间变成了一扇门的关卡
没有钥匙，也没有门闩
只有良善的风可以自由进出
风吹痛了的骨头叫痛风
布缝住了的嘴唇叫口罩
骨肉相连的部分是供奉的皇冠
那些桂冠、树冠、冠玉、冠带
最不济也如鸡冠、獬冠
他们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冠，是食物链的顶端
冠鸡佩猳、冠冕堂皇
这些冠字号的形容词，一时间翻了脸
演变成的冠状病毒是瘟疫横行的顶端
在没有特效药的情况下
我们集体选择相信一只口罩的力量
冠状病毒可以穿墙入室
它穿不过一层薄如蝉翼的纱
冠状病毒可以随流言蜚语的飞唾而来
它穿不过人心宏阔的十里洋场
我不侵犯你
你不侵犯我
两相安好，各守晴天
带着口罩出门，我们蒙面如同谋面
我们蒙生，也谋生
看着弟弟转身上车的一瞬
一个乡村医生
在谋生，也在谋爱
留下热气腾腾的饺子
1月23日凌晨2点，在成都市急救指挥中心门卫室，外卖小哥送来了几十盒热腾腾的饺子，说是一位好心市民点的外卖，没留电话，没留姓名，要求送到成都市急救指挥中心。
好看莫如嫂子
好吃莫如饺子
把最好的给你
你只剩下万家灯火
从病毒口里夺命
从瘟疫手里抢时
你身体里空空如也
你胸中却头头是道
这些捏瘪煮圆的饺子
是一道道擦亮的光
行走在无畏无惧的江湖里
外婆的歌谣
1月24日，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支援武汉疫区前线的医疗队员张耀之接到支援命令时，正好在回老家过年的路上最疼她的外婆，听说孙女要去支援疫区，没有挽留，只是叮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尽力多抢救患者！分别前，外婆唱起歌为她壮行，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外婆唱歌。
外婆出嫁的时候
她没有唱歌
云朵在唱
妈妈出生的时候
外婆没有唱歌
外公在唱
妈妈出嫁的时候
外婆没有唱歌
花轿在唱
外孙女出征的时候
他们都没有唱歌
只有外婆在唱
外婆唱过的歌
没人敢再唱
结痂是一种胎记
1月25日17时左右，战“疫”打响，成华区46岁的网格员丁勇、64岁的居民志愿者薛汉英的手指在排查中敲门敲到破皮，因为天气冷，中指上的伤都结了痂。
屈夫子问不着人的时候问天
网格员丁勇问不着人的时候便敲门
一遍一遍的敲
使劲儿敲，使劲儿敲
敲破被铁门阻挡的消息
敲破空气中刺骨的冷
他，最终敲破了自己
在风中，多少血泪凝结成了痂
祛痂的时候
春暖了，花开了
它会长出新肉
这个痂最大的尊严就是
长成了一个胎记
刻在生命里
令人注目
逆风而行
1月26日，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医疗支援预备队宣誓驰援武汉。我朋友圈好友张静是该院护士，看到她发的截图，全院参战，结对分组，振奋人心，令人动容。
逆行，就是风越大
头发就飘得更高
面部的肌肉就越发紧致
英雄出征，将军沙场
都是这个头颅高昂的姿势
迎面吹来的风
是鼓风的翅膀
腋下之力，好风善吹
逆风的日子
刀枪发出战斗胜利的欢呼声
逆行的路上
战马浴血蹈火御风而行
逆风而行的人
就是上了膛的子弹
只要目标确定
他们就会嗖嗖嗖的射出去
取敌项上级
逆行，是凯旋归来的另一张脸
山河无恙，人世有康
一杯中药的路途有多远
1月27日中午1点，我弟订的第二批口罩还未到，疫情汹汹，他按处方熬制了两大盆中药，放在家门口免费施药。
在农村戴口罩
他们会把你当作闯进村子里的怪物
即便是野猪和狗熊进村
他们都是抡起斧子和锄头直接上的
唯独蝙蝠带来的病毒
悬浮在空中、潜伏在体内
让村子里的人束手无策
他们有力气不知道往哪里使
他们不能像一场雪轻易地擒住大地
按着它的头，让他认输
村口的马蜂窝趴在树上伺机而动
像个老光棍
四处惹是生非
庚子年春，一场病毒
春色暗淡，人心惶惶
我弟弟在乡下行医多年
药引走失在扑朔迷离路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
将事先准备好的药汤熬制好
迎接一朵莲花的到来
再披战袍
1月29日，华西医院派出11人的专家组进驻成都市公卫中心，开展患者的救治工作。其中唯一一位护理专家是华西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护士长吴小玲教授。17年前，她就曾奋战抗击非典第一线，17年后，她再披战袍冲向一线！
战袍上固然有血、有阳光
有温度。让那些目不识丁的病兆
开开眼，认清拥有擒龙术的那双手
战袍上固然有光亮、有鳞甲
手提一盏灯，所有的光有了力量
所向披靡的战袍啊
你想成为一束光
映照黑暗，把黑暗照透
你本身就是光
战袍上固然有歌声、有号角之声
勇士将敌人的头颅取下、又挂起
挂起，又取下，重复的动作
如流水在天空升腾和奔走
战功卓著的战袍
像流水都流成了大海
像虚空都虚成了天空
战袍加身，犹如黄袍加身
一针一线，绣出的
都是至爱人间
新生
1月29日，成都市公卫中心传来好消息：四川首例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确诊患者杨某痊愈出院。出院时，杨某留下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3个关键词——感谢、敬佩和信心。
每个病人走出医院的那一刻
都获得了一次新生
他身体里带走的片剂、液体
抗生素和手术刀片的光
都是这个世道还给你的
每个病人留给医院的
除了感谢、敬佩和信心
还有什么值得留下来呢
可能是一次病毒的范本
也可能是一次病毒的标本
我们每天都活在余生里
耗费被命运赶出来的时间
我们像一只为生活而旋转的陀螺
每抽一鞭，我们都算重新活了一回
余生的每天都是新生
走出医院的每一次
也是新生
世界欠你一个拥抱
2月2日，武汉，一个被感染隔离的娃娃，伸手向医生要抱抱！医生忍不住掩面而泣……
我知道，你要的并不多
透明的玻璃，渴求的眼神
全世界的目光，能看见你要的
真的不多，一个拥抱
一个小娃娃该有拥抱
在春寒里绽放的花朵
需要一万吨的爱和骨气
没有一个拥抱解决不了的爱恨
没有一个拥抱解决不了的伤痛
而“隔离”这个词，成了眼前的局限
和鸿沟，偏偏给不了你拥抱
白炽灯照耀着你的世界
里面住着千百双眼睛，像鹰的眼睛
守护着夜空，孩子
等你穿过这片沙漠
生命的泉眼就会淌出汩汩圣水
洗涤你圣洁的身体
我知道，世界欠你一个拥抱
孩子，我等你你走出病房
去拥抱众生吧
【作者简介】
赵剑锋，男，诗人，作家。现居成都。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等国内五十余家报刊发表诗歌、散文三百余首（件）。著有诗集《剑照偏锋》、《剑煮红颜》等多部专集。多次荣获国内诗歌大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