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特写丨争执、迷茫、忧虑：脱欧之际的英国百姓众生相
经过3年多拖沓、动荡的历程，当地时间2020年1月31日晚11时，英国终于从法律意义上正式脱离了欧盟。
脱欧对英国意味着什么？政治家、评论家们自然会从理论的、实际的、政治的、经济的、外交的等等各个角度来阐述。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将视线下沉到在英国生活的普通民众的层面，听听他们如何谈论英国脱欧，而脱欧对他们的现实生活有会发生哪些切身相关的影响？
澎湃新闻记者采访了多位在英国生活的不同阶层和身份的人，其中有女朋友是荷兰人的英国本土公民，有在英国求学的外国学生，也有在英国的第二代华裔移民等等，他们眼中的脱欧是怎样的呢？
该不该“脱”？争执仍未结束
尽管脱欧已成定局，但关于英国是否应该脱欧的争执和质疑仍未结束。
29岁的布希拉（Bushra），是肯尼亚裔英国人，中学时来到英国，现居伦敦，是大卫·科恩建筑师事务所建筑师，同时在建筑联盟学院（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 school of architecture）担任助教。
原先对脱欧感到震惊并反对的布希拉经历了三年动荡、拖沓的脱欧历程后，想法已有了改变，他不再认为这是一个错误和偶然的决定，并反思脱欧或有深层次社会经济原因。
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博士后胡莉在1月31日给澎湃新闻撰写的一篇文章中提到，英国在举行了脱欧公投后，推出的“全球英国”构想借用丘吉尔三环外交思想，旨在重塑英国世界大国地位。
对此，布希拉也认为，脱欧是对英国自身认同（identity）的重新认识，重新定位自身与欧洲关系的一个机会，同时也给英国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专注自身。
“脱欧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伦敦和英国其他地区存在巨大的社会经济差异。” 布希拉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
不过，布希拉平时接触的小圈子里那些年轻的建筑师、艺术家和他的政见并不相同。他说自己的观点可能受到他身为公务员的哥哥的影响。
显然，还有很多人不会同意布希拉的看法。在社交网络脸书（Facebook）上，一直关注着脱欧进展的阿尔伯特（Albert Godfrind）在脸书小组“脱欧问题俱乐部”（The very Brexit problems club）发帖称，“现在他们（支持脱欧的人）为脱欧辩护，仅仅因为欧盟现在‘是一个失败的经济集团’。但这种说法显然是3、4个月前才开始有的。为此他们紧紧抓着这个稻草为自己的愚蠢辩护。始终不承认他们被骗了。”
在许多支持脱欧的人看来，英国退出欧盟是为重现 “大英帝国”的昔日荣光，脱欧可以摆脱对英国在政治、经济、军事等领域束手束脚的欧盟。
胡莉的文章中也提到，随着欧洲一体化的不断深入，尤其是欧盟政治一体化趋势越来越明显后，英国日益感受到英欧之间的差异，以及活动空间与选择空间的受限。
与该观点类似的，在脸书上支持脱欧的小组“我投票让英国退出欧盟——脱欧就是真的脱了”（I Voted To Leave The EU - Brexit Means Brexit）小组发布通告列出了一些脱欧的理由，其中就包括：消除对英国军事自由的任何威胁以及将节约下来的欧盟会费另作他用等。
不过，该小组的管理员纳丁·安妮（Nadine Anne）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也表达了对脱欧的担忧。“脱欧之后将会发生什么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我担心（英国首相）鲍里斯所说的很多只是口头上的。大多数人似乎很乐观，但也有一些人，比如我，不相信保守党政府。” 安妮说。
这个小组的新成员巴里·戴维森（Barry Davison）也在加入后很快发表了第一篇帖子称，“离脱欧只有几天时间了，但是我们仍然没有被告知未来英国在一些基本问题上将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经济、就业、物价：受影响的不只是英国人
尽管英国1月31日在法律意义上正式脱欧了，但也只是跨出了其与欧盟进行漫长的脱欧协议谈判的第一步。
英国格拉斯哥大学社会与政治学院“传播与社会变革”教授格雷格·斐洛（Gregory Philo）告诉澎湃新闻，目前正在讨论的协议只是一个退出协议，表明英国将在法律上退出欧盟，但协议细节几乎还没有与欧盟达成一致，英国贸易的每一部分都还需要与欧盟进行至少10年的谈判。
斐洛称，大多数英国人不太明白这一点。在最初举行脱欧的全民公投时（对此）也有错误的宣传。
英国在1月31日“脱欧”后将进入与欧盟谈判的过渡期，欧盟原本期待英国将过渡期延长两年，为谈判留出充足时间。英国首相约翰逊则拒绝了延长过渡期，有分析称他是希望英国彻底与欧盟“做个了断”。
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许多欧盟成员国担心未来11个月的过渡期将极具挑战性。如果英欧双方无法在过渡期内达成自贸协议，欧盟可能损失英国一国的市场准入，而英国面临的则是失去所有欧盟成员国，以及包括欧盟成员国和冰岛、挪威、列支敦士登等国在内的欧洲经济区的市场准入。欧盟委员会新任主席冯德莱恩日前表示，2020年底若无法达成贸易协议，英国受到的影响要比欧盟大。
但布希拉则认为这是一个重新定义英国自身，调整、填补伦敦和其他地区财富不平均问题的好机会，“尽管英国会经历一段噩梦般的时间，但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他说。
爱丁堡大学文学、语言与文化学院研究生劳里（Laurie Chetwood）对脱欧一事感到“既伤心又生气”，“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离开我们最大的贸易伙伴（欧盟），对谁都没好处，我不认为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据报道，欧盟是英国最大贸易伙伴，2018年英欧贸易占英国贸易总量的49%。
劳里担忧地表示，自己将来的收入可能会减少，因为巨大的就业市场是通过与欧盟的联系创造的。就拿汽车行业来说，今后就不能再从英国境内与欧盟进行没有关税的贸易往来了。
退出欧盟单一市场后，劳里认为英国会尝试和其他经济体建立新的贸易联系，比如美国，中国、日本，还有澳大利亚。
胡莉在她的文章中也提到，英国脱欧后的“全球英国”政策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与全球发展自由贸易关系，尤其是与新兴经济体建立合作关系。
但劳里认为，可能需要10到20年英国才能与其他国家建立起和欧盟同样紧密的贸易联系。
除了英国人，那些在英国生活的外国人也对英国和欧盟的这场“离婚”会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有着不同的担忧。
现年46岁的康斯坦丁诺斯·埃马努伊尔（Konstantinos Emmanouil）来自希腊。他对澎湃新闻表达了他对英国未来经济的担心，他也担心脱欧对就业机会可能产生的影响。
不过，在英国攻读医学硕士学位的印度人农迪（Rima Nundy）倒是认为脱欧后就业机会会增加，“以前（雇主）的优先项是欧盟学生，今后不是了。” 农迪说，“作为印度人，我们可能会因脱欧受益，因为欧盟学生今后不会得到优待。”
但农迪也担心脱欧会影响她的生活，“来自欧洲的商品的价格会上涨，我觉得这会在脱欧之后马上发生。在英国政府开始为我们的每一笔贸易谈判之前，他们没有做任何正确的事。”
除了担心脱欧会影响自己在英国生活和就业，埃马努伊尔还担心英国脱欧对欧盟经济的影响。“我国（希腊）最近刚克服了一场金融危机，一场新的危机又即将来临。”
据新华社报道，欧洲经济和财政政策研究中心一份研究报告认为，英国退出后，欧盟每年将新增100亿欧元左右的资金缺口。而欧盟预算的一项主要支出是资助经济发展相对落后的成员国，这些国家或将受到英国脱欧的影响。
比利时国家银行2019年发布研究报告认为，英国脱欧后，英欧间贸易成本将显著增加。爱尔兰、荷兰等与英国贸易关系密切的经济体可能受冲击最大。
人员流动问题：机会还是障碍？
对于生活在英国的人们来说，脱欧之后英欧之间的人口流动是另一个让他们头疼的问题。
据《卫报》报道，在11个月的过渡期内，由于英国还会留在欧盟单一市场，因此英国人将保留与以往一样在欧盟内部流动的自由。但是，当英国在过渡期后离开单一市场时，包括迁徙自由在内的种种权利将丧失。
同样，那些想要在英国留下来的欧盟公民，即使他们此前已在英国定居了数十年，也无一例外地必须重新提出申请。劳里的女朋友的家庭就是其中一例。
劳里的女朋友来自荷兰，她们一家已经在英国待了近30年，但她和她的家人还是要在英国脱欧之际填写一份申请在英国居留的表格，以确保他们在英国脱欧后也能留在英国。
“这太疯狂了。我的女朋友是一名医生，即使她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并对英国的经济做出了贡献，因为他们最初来自欧盟国家，现在就必须重新申请。”
英国政府此前宣布称，居住在英国的300万欧盟公民必须在2021年6月之前注册英国的居留计划，该计划使他们可以在英国脱欧后以现有权利留在英国。且该计划只向在该国居住至少五年的人开放。而对于那些在英国居住时间不够长的人可以申请“预定居身份”，该身份能允许他们在英国生活和工作五年。
如果没有申请，则不可避免会遇到一些麻烦。从2021年初开始，欧盟公民来英国生活将需要签证和工作许可。英国和欧盟均表示，可能对短期停留不超过90天的游客实施免签计划。
建筑联盟学院另一名老师、大卫·科恩建筑师事务所总监大卫·科恩（David Kohn）在去年英国大选（2019年12月12日）之后，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也许最令人担忧的是，围绕移民的敌对言论阻止了欧洲人才在英国寻找工作，这影响了招聘并造成了技术人才短缺。
作为一名在英国的希腊学生，埃马努伊尔本打算毕业后留在英国并申请一份工作，英国脱欧让他对未来分外迷茫，“我的恐惧与我完成学业后留在这个国家的权利有关。”
农迪却觉得不妨把握这个机会，“如果他们需要人才的话，我认为从长远来看，签证会变得更容易。”
刘钟泰（Raymond Lau），是一位居住在英国的二代华裔，目前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做项目经理，他告诉澎湃新闻：“（脱欧对人的影响）取决于你来自哪里。这里的亚洲人通常是高技能的经济移民，因此与来自西班牙、意大利或罗马尼亚的人相比，受到的影响是不同的。行动自由使人们能够在欧盟地区自由行动，赚取更多的钱。一旦英国脱离欧盟，将对目前居住在英国的所有欧洲人产生重大影响。“
（梁伟越、韦毅、顾青子对本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