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苕:心之忧矣 维其伤矣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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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苕:心之忧矣 维其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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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忧,在诗三百的世界里,是一场常态。

这个道理,后世司马迁说得比较透彻,“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有这样的感悟,也难怪太史公的孑然身影上,又被投诸一个“文学家”的头衔。

多数时候,这种忧愤因景而生、有感而发,如观花落俯叹无常,如望秋叶仰吁萧索。然而,这个原理,在《小雅·苕之华》,却有些乖违。

苕,非是今日西南惯用以制作粉条的红苕,而是古称陵苕,医呼紫葳,今名凌霄,紫葳科凌霄属攀援藤本植物。凌霄花以气生根攀附于它物之上,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寄生植物,比如上篇提到舒婷的《致橡树》,就因攀援把凌霄花打落尘埃。实际上,就算没有橡树这样的植物,它也照样可以靠着发达的气生根,在花架、高墙上伸展枝条,号称“垂直绿化”小能手,适应力远胜家庭绿化常见的绿萝、常春藤等。作为常见绿化树种,它最令人喜爱的,不只是会爬满墙间壁上,而是5月到8月间,花朵繁盛开放如海。凌霄花的花萼呈钟状,但在枝头并不如紫藤一般悬垂,而是一根藤上数簇花朵,大小不一枝丫状伸开,柔弱中透出一股子英气。花冠内面鲜红色,外面橙黄色,远望如红色丝带,近观脂粉缤纷。

苕、陵苕这的名字,在《唐本草》之后,逐渐被凌霄代替,在“紫葳”项下曰:“此即凌霄花也,及茎、叶具用。”所谓“具用”,就是全身都是宝,花为凌霄花,可行血祛瘀,凉血祛风;根是紫葳根,用以活血散淤,解毒消肿;茎、叶,治疗皮肤瘙痒,咽喉肿痛等。而且,瑶药、苗药、壮药、侗药、土家药都有验方,在西南地区颇受珍视。

这样一种花,应该兴发出什么样的情感?今日来看,至少也得是热闹、激情、欢快之类,跟忧心似乎搭不上边。《小雅·苕之华》是这么写的:

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鲜可以饱!

“芸其黄矣”,《诗传》说,“苕将落则黄”。且不说花瓣本是外红内黄,即以花期来说,丛丛簇簇,你方落罢我盛开,不似那种陡然枯寂的气象。更何况,后一句还有“其叶青青”,二者映衬,当是一番荣欣在望。可偏偏地,由花而兴心忧维伤之慨,由叶而起不如无生之叹,令人煞费思量。紧接着的一句,牂羊坟首,让方玉润也大呼“造语甚奇”。“牂羊”,诸家都解做母羊,无疑。这个“坟首”,《易林·中孚之讼》有及,作“羵首”,说“牂羊羵首,君子不饱。年饥孔荒,士民危殆”。对于饥荒这件事,大家也成共识。《毛诗序》虽然不同于《易林》所引之疏证,但“大夫闵时”说,也是“因之以饥馑”。所以就有朱熹的母羊腹空头大、渔网无获惟星,也有了再后来的人吃人还吃不饱的“现实主义批判”。

只是,这个跟凌霄花有何关联,依然暧昧不清。

从情感来说,忧而伤者,歌之咏之,可以缓释情绪;忧而愤者,锤之炼之,可以凭悟天人;唯有伤、愤以至于黯,目之所及皆可捻来。凌霄花垂,红黄明灭,我有忧愁,痛彻心肺,望其生机,我何可拟?处这饥馑之世,一顿饱食尚不能得,生固无恋,死也不惜。

从草木形态而言,倒是可以窥见一丝别解的光线。凌霄本是攀援藤本,天地生草木而不弃,依林木、屋墙而旺长,枝壮叶肥花也多姿。何如我有家国,而不可依凭,落于草窠间不能自顾,无花之灼灼,更无叶之沃沃,如那饥肠辘辘之牧羊,如那空空如也之鱼篓。知我如此,不如无生罢。

噫,人性何曾幽深,无非衣食住行、生老病死。有名之伤,无名之忧,皆从此处肇源。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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