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伊朗坐火车
澎湃新闻
原标题:我在伊朗坐火车
我的火车旅行与情怀毫无关系,与缓慢、老派、荒凉、乡愁……所有罗曼蒂克的词语毫无关系。我不是铁道迷,我背着包跳上火车,常常只出于一些现实的原因,比如便宜。波斯列车就是我不情愿的选择。
一等包厢
我在候车的过程中,牢记住了波斯数字的写法,它们看起来像是用手指在数数。其他乘客都在偷偷看我们,那个车站、那辆车里,我们也许是唯二的外国人。火车在薄暮时分如约而至,很幸运的是,车厢上标有我们熟悉的数字,没有立刻考验我刚学会的那一丁点波斯语。
旅客是不必被斋月限制的,列车员给我们送来了晚餐。茶、果汁、矿泉水、椰枣、蛋糕、炸鸡和藏红花米饭、卷饼、汽水,零零碎碎地摆满了小桌,虽是出人意料得丰富,但不出意料得难吃。
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卧铺火车了,动车高铁的线路逐渐覆盖全中国,快节奏的生活里没有多少人愿意牺牲自己的时间,我也更喜欢睡在干净整洁的酒店床铺,而不是混乱嘈杂的狭窄上铺。
但同包厢的年轻夫妻是那么安静有礼,一等车厢的床铺也不显得憋仄,夜幕的降临没有让车厢里的温度有任何变化。曾经火车旅行中难以忍受的燥热、寒冷、嘈杂、肮脏等,在这列波斯火车上没有再现丝毫。也许随着逐渐消亡的绿皮火车一起,火车旅行的种种挫折也成为了久远、模糊的记忆。
随着轰隆轰隆的低沉声响,我很快就睡着了,那天夜里我也许梦见了52小时沪蓉线春运的红烧牛肉面气味,更漫长的“宝成+兰新”线窗外的戈壁与长城遗迹,从宁夏盐池的火车站走出来时比脚踝还高的皑皑白雪,或者是站在溽热夜风中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的边境前等待进行一次火车过境。
然而,我还来不及辨认清晨里灰蒙蒙的大片工厂,分清从群山环抱中的大不里士驶向厄尔布尔士山脉脚下的德黑兰的景色变幻,这场奇异又短暂的魔术就结束了。气温更高、阳光更炽烈,我已经来到了德黑兰的火车站里。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会抱怨伊朗无法抵御的现代化潮流与无法摆脱的传统规则。气候干燥、食物难吃、斋月难熬、沙漠风景单一、政教合一的过多限制……都是伊朗旅行无法逃避的缺点,而特殊的历史、宗教、政治又带来了迥异于任何地方的旅行体验。大不里士的古老巴扎卖着义乌进口的头巾,设拉子的小女孩举着卡通气球参与反美游行,亚兹德的黑袍妇女聚集在清真寺拉家常……一切都像波斯列车一样:在临界点上摇摆,勉力支撑着些微又陈旧的浪漫意趣。
还是早上去买晚上的票,首都会讲英语的人显然更多,一起排队的德黑兰男子用标准的英语帮我们翻译了购票需求。售票员没有询问便卖给了我们二等车厢的票,也许在他见过的众多旅行者中,我们看起来不够富裕。
窗外是来程时的同一种风景,但并不等于一部回放的电影。风景因为时间而变化,这一次我看见的是德黑兰郊外的傍晚与大不里士的清晨,斋月结束后路人的数量与神采也变得不同——两列波斯列车也许曾在半夜交错,也许此刻趴在黑漆漆的窗上,能窥见平行世界里的一点光影。
这时我才意识到一点火车旅行的怀旧之感——从起点驶向终点,再从终点驶向起点;从过去驶向未来,再从未来回望过去。
后来我宽恕了这里的种种缺点,在一次次回望与沉思之后。就像印度数字在流传中被误以为是“阿拉伯数字”,并且这个错误的名字流传了下来一样,传播的过程常常充满了出人意料的因素,导致了也许不完全准确、但依然令人信服的结果。
所以当我回望在伊朗乘坐火车旅行的时候,在回忆赋予的朦胧光环下,缺点都被模糊,不情愿的选择变成了缓慢、老派、荒凉、乡愁这些罗曼蒂克的情怀,浮了起来。真是应了狄更斯写的那句话:“人总是一离开某个地方,就开始宽恕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