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歌:用自己隐秘的语言探索文学叙事
山西晚报
原标题:浦歌:用自己隐秘的语言探索文学叙事
“70后的浦歌虽然出道较晚,与文学的渊源却日久年深,直到2015年长篇小说《一嘴泥土》横空出世才惊艳了读者。其实,浦歌其他的大多数中短篇小说也如同《一嘴泥土》一样质地纯粹,只是并不广为人知。虽然他从2011年才开始发表作品,量产不高,受到的关注也较少,不过是文学大军中一员没有什么声名的新兵,但这丝毫不影响我要表达对浦歌的敬意,因他追求文学梦想的执著和为此忍耐的孤独。”山西省作家协会评论委员会委员、山西省作协第一届签约评论家阎秋霞曾在《一个文学青年的梦想与孤独》中这样形容浦歌。
浦歌,山西文学院第五届签约作家,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的硕士生。2011年起发表小说,著有长篇小说《一嘴泥土》和小说集《孤独是条狂叫的狗》,中短篇作品有《某种回忆》《圣骡》《合影留念》《叔叔的河岸》《盲人摸象》《离这儿不远有个敬老院》等十余篇,题材大致集中于乡村与城市两大领域。其中《一嘴泥土》入选“三晋百部长篇小说文库”。去年岁末,浦歌凭借作品《羔羊》荣获20162018年度“赵树理文学奖”短篇小说奖。
浦歌开始发表作品至今不过数年,但为写作所做的准备长达二十年之久。绝望、无奈、卑微、茫然、漂泊、敏感是浦歌作品的关键词,经验世界与意义世界在浦歌的小说世界中高度融合,给读者提供了新的审美体验。他说:“我觉得是自己的一个一个类似黑洞式的绝望体验,是它们希望获得永恒的形体,而赋予形体的过程对我也像是一种解放”。
在这个架空、玄幻、情爱占据主流的时代,还能如此静心探索文学叙事的独特性、个性化,并自觉保持和主流文坛的距离,以苦行僧般的写作来要求自己,浦歌是怎样做到的?来看山西晚报对浦歌的独家专访。
得奖是生活中一个戏剧性的时刻
山西晚报:知道自己得了“赵树理文学奖”短篇小说奖时,是什么心情?
浦歌:这是生活中一个戏剧性的时刻,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事件当中。在上一届赵树理文学奖的评选中,我的长篇小说《一嘴泥土》和中篇小说《叔叔的河岸》都进入了终评的最后一轮,但遗憾没有获奖。我觉得这次是比较幸运的。在文学创作中,有着不同的写作和表达方式,评委们由于处境与认知不同,也有着不同的艺术判断,我的这个作品相对来说比较晦涩一点,能够获奖要感谢评委们的认可。
山西晚报:简单介绍一下获奖作品吧。
浦歌:《羔羊》首发在2018年《黄河》第六期上,被2018年第十二期《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后来获得了2018年《黄河》杂志年度文学奖。要介绍这篇小说,一下子还难以概括小说的具体内容,因为它由许多细微的细节组成,主要的处境就是,“父亲”面临生命危机,随时可能离世,他将希望寄托在羔羊身上,喝它的奶,在它下崽之后吃它的肉。而在家中成长的羔羊成为母羊后,慢慢变成这位“父亲”的孩子们的精神依托,文中有一段话表达了孩子们对这只羊的感情:就是在那时,我们领悟到母羊才是真正的智者,是我们家庭的领航员,它站在草地里,神圣的胡子被风吹来吹去,头上长出的两根弯曲的角,指向身后的某个地方,像是为盲目的风找到一个固定方向。
山西晚报:小说全部是由童年视角来写的?
浦歌:是的。整个小说是由一种稍稍抽离的童年视角来写的,宰杀母羊是故事的高潮部分,它差不多击碎了孩子们的精神世界。
我曾像小说中那样被父亲使唤去野外放羔羊
山西晚报:什么时候有了写《羔羊》的想法?
浦歌:写《羔羊》的想法可以追溯到几年前,因为童年时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个生活片段。记得有一天,我像小说中那样被父亲使唤去野外放羔羊,我一个人牵着它来到野外坟地附近,因为那里野草很茂密,周围有沙场和田地,还有一个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的柿子园。很长时间,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羔羊吃草的声音。这时,我看到认识的一个中年男人出现了,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先是在沙场周围走来走去,后来又走到土塬那里,有时候我又看不见他了。他的神态不同于往常,让我非常好奇,于是我牵着羊向他所在的方向走去,等我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抱着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中午回到家,第一个震动我的是羔羊的妈妈母羊挂在我家的两棵树之间,已经被宰杀了。另一个是听说,那个中年男人家里刚刚生了第四个孩子,又是个女孩,不知道是不是给溺死了,反正婴儿已死。我看到那个男人所抱的,或许是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山西晚报:是因为这两件事情而产生了《羔羊》的构思?想通过这部作品表达什么样的情感?
浦歌:这两件事情给我非常诡异和奇妙的感觉,我想把它写出来。2018年秋天,我觉察到一种中年的危机和紧迫感,这时,我想到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在临近中年的时候面临过非常严重的危机,一次是身体上的病痛,被村人预料可能会很快离开我们;另一次是精神危机,从来不屈服命运的父亲,突然变得颓丧和无助。我突然体会到中年父亲当时的处境和痛苦,之前一直想写的两个小说《野生动物》和《羔羊》,突然充实起来,《野生动物》写了父亲的精神危机,而《羔羊》写了父亲的生命危机。在这个主题框架下,我舍弃了原先构思中那个生了四个姑娘的中年男人的线索,集中力量写了羔羊的部分。
山西晚报:那还会以中年男人的事情再创作吗?
浦歌:当然,或许以后还会再写一开始准备要写的那个小说。
用羊家三代这个线索是为了形成互动和映照
山西晚报:小说里可以看到“羊三代”——母羊、母羊的母亲和母羊的孩子,为什么把羊的这份家谱贯穿始终?
浦歌:母羊与羔羊之间有一种牵心的联系,我一直忘不了童年买回家的那只羔羊。刚开始,为了安抚它,父亲把母羊也牵到我家,让它们在一起,后来才将它们分开,一只拴在院子里,一只在房屋侧面的夹角里,让它们慢慢适应没有对方。它们互相看不见,但能听见对方的声音。它们不停地挪动身子,朝着对方咩咩叫唤,一晚上也不停。羔羊就在我们的窗户旁边,它的声音细嫩、扎心。它们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情。然而羊与羊之间又有一种动物特有的冷漠,母羊的母亲是前史,小说中的羔羊偶遇母羊的母亲,母羊的母亲表露出动物特有的漠然。这是它们家族的法则和逻辑。之所以有这样一个线索,是为了使它们之间与小说中家庭两代之间形成互动和映照的关系。
山西晚报:整篇小说阅读时有些压抑,就像你自己说的有些晦涩,在娓娓道来的同时总有悲伤在里面,为什么要用这样的风格来讲述?
浦歌:之前我用有点谐谑,或者更加抽离的笔调写过类似的题材,比如《圣骡》《叔叔的河岸》《狗皮》等。这次可能因为写的是那样一个有点悲情的时刻,自己又很有同感,不知不觉将这样的情绪带入了叙述。
山西晚报:写《羔羊》用了多长时间?写作过程中有难忘的经历吗?
浦歌:2018年9月,我准备在写研究生班毕业论文之前写了一个月的小说,就开始试写《野生动物》,刚开始比较困难找不到感觉,过了一个星期才写出开头,写出开头之后,大约四五天写完了《野生动物》。又过了两天,我开始试着写《羔羊》,记得用了也是四五天,写完了它。写完之后,感觉还可以再写一个类似的短篇,但怕时间来不及,就没有动手。然后就用那个月剩余的时间,修改了这两个短篇。写作过程没有多少难忘的事情发生,反而是后来写论文,给我很深的印象。一个人需要深深扎进不同的书中,不断咀嚼、不断探索,这样的集中思考会改变你的不少看法,这期间,不同的书之间发生了因为你才产生的联系。这个过程也非常奇妙。
在探索和摸索中试着寻找到自己隐秘的语言
山西晚报:什么时候开始小说创作的?
浦歌:大学时期和刚毕业的时候写过一点,真正开始创作是2009年国庆放假的时候,我打算写一部长篇进行练笔。那时候,我可能看了过多风格的作品,法国新小说派、意识流、魔幻现实主义、黑色幽默、超现实主义、存在主义、日本新感觉派等等等等,每一种风格都有一种特殊的引力,然而又都是一个陷阱,因为你会被风格吸引而忘了自己真正的表达。开始的时候,不知道该怎样来写。后来我试着退一步,用最笨最自然的方式来叙述,于是开始了《一嘴泥土》这个长篇的写作。这部长篇小说没想过要出版,但后来经过修改,入围了双百工程的评选,最后被选入“三晋百部长篇小说文库”。
山西晚报:给自己定义过创作风格吗?
浦歌:风格像指纹一样,可以从中窥见一个人隐秘的内在,有的作家写作风格比较一致,也有的多变。我的小说更多的还是一种探索和摸索,算是一种风格练习,试着寻找到自己隐秘的语言。要达到一种成熟的风格,还需要继续努力。
山西晚报:在这个架空、玄幻、情爱占据主流的时代,还能如此静心探索文学叙事的独特性、个性化,怎么做到的?
浦歌:我尊重所有类型的写作,但我更倾向于追求写作的独立性。因为许多写作其实是商业资本隐秘运作的结果,资本是一个无所不在的力量,它在无形中可以操控一个人的意识,甚至在你没有意识到之前,它已经控制了你。在20世纪,德国的阿多诺批判过大众文化,他认识到其中文化被资本操控的本质。写作的独立性才能带来写作的自由,才能让你真正探索到你自己的独特价值。而我倾向于这样的意识,是和自己早年阅读和喜欢的作品有关,比如卡夫卡、普鲁斯特、福克纳、陀思妥耶夫斯基等等,他们都专注于人本身的一些思考,专注于人之所以是人这样一个最本质的思考。因为看他们的书,慢慢就有一种认同,就像一种精神捕获。但在写作上面,必须摆脱他们的影响,才能真正算得上独立,这是许多写作者的梦想。
生活本身具备的能量就在层层叠叠的叙述夹层里
山西晚报:近期还有要出版的作品吗?
浦歌:今年前半年,会有一个小说集《麻雀王国》在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
山西晚报:这些作品的创作源泉都来源于你自己的生活吗?
浦歌:这些作品都是生活和观察的产物,我感觉生活里可供利用的细节太多,一个人难以用得了,只是我还没有真正掌握属于自己的密码,它会开启一个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点石成金,需要的就是一种讲述的魔力,比如《石头记》中所讲述的那块石头,它还幻化为宝玉所佩戴的宝石,整个故事还铭刻在石头上面,石头还是可以开口说话的,石头在小说里变成了难以描述的隐喻,所有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但是讲述使得这些变得可能,生活本身具备的能量就在层层叠叠的叙述夹层里,产生了无数的内涵和意义。
山西晚报:能具体说说生活本身对你创作的影响吗?
浦歌:2000年的时候,我就想过一个片断,我家的骡子突然从院子里走到我家屋内,上了炕,转过身卧在上面。这个非常具象的画面一直冲击着我,但我只是写了一个标题《圣骡》,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没有能力将这个细节固定下来,形成一个富有内涵的叙述。那头骡子是我家的那头骡子,但这个细节却是荒唐的,是潜意识里的一个想象。直到十年之后,我突然想到了讲述的语言,先是想到了第一句话,然后整个故事就慢慢自己生长出来。里面的许多事情是不存在的,但许多片断却是有效的一种利用。《大鱼的模样》是在一个病房里陪侍时观察的结果。还有《盲人摸象》,是作家聂尔老师讲给我的两个盲人的生活细节,我突然很有触动,就虚构出一个马上变成盲人的主人公的生活。
研究生班学习期间一些情景像是一种奇遇
山西晚报:在中国人民大学读创造性写作专业研究生时,有令你印象深刻的人或事吗?学习过后,对你的写作影响大吗?
浦歌:读创造性写作专业研究生一共三年时间,感觉非常快,在那里可以遇到国内著名的作家、教授来授课,比如阎连科、孙郁、梁鸿、格非、陈众议、西川、赵勇、戴锦华、张柠、夏可君、马元龙、杨庆祥、张悦然等老师,还有国外作家学者的交流。一些情景像是一种奇遇,比如英国著名作家麦克尤恩来到学校参加活动,非常真切地坐在你跟前,之前很多年前,就看过他的作品,比如《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等,那时你会觉得他绝不会与自己发生任何联系,但我们却面对面坐在一起,他近在咫尺朝着我微笑。他作品里那种属于少年的邪恶,在他眼神里以一种天真的坏笑的模样呈现出来。最主要的是,他正看着你,等着你跟他说话。那种在场感对我很有震动。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思想和见解,来自异域的和来自当下的思考。还有那些不同老师的课堂,能感受到思想的高原就在眼前,充满异象,需要你全力去理解和捕捉。
三年学习之后,我感觉写作的难度反而增加了,不断渗透到头脑中的那些思考,会使你的审美尺度更加严苛,更加难以下笔。当然,如果找到那个对应的隐秘的声部,估计会马上获得讲述的自由和力量,只能期待这样的时刻尽快到来。
山西晚报:接下来还有什么创作打算?
浦歌:所有目前写出来的小说,似乎都是为了即将要写的重要作品做准备,很早之前,我就感受到了七八部长篇小说不同的内容和情景,甚至常常为其中的内容感到震动,它们,尤其是其中的三四部长篇的情绪和核心内容,可以说是能让我不断写作的动力,它们有一种引力,诱惑我去完成它们,尽管要完成需要艰苦的工作。目前紧迫的是,需要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部和语言,找到属于自己的独特面貌,相对来说,它也是比较新的事物,还需要不断调试和实验,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完成。当下要准备写的,除了长篇之外还有十几个中短篇小说的计划,希望都能够顺利写成。
山西晚报记者 白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