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永乐宫的足音
一位白衣少女伫立在元代壁画前，微侧着头、目光凝视，似若有所思，这是靳尚谊的作品《探索》。
靳尚谊是当代著名的油画家，他的《毛泽东在十二月会议上》《塔吉克新娘》《彭丽媛肖像》都是我们所熟悉的经典作品。
40年前，一个槐花飘香的时节，一位女学生来到了永乐宫，她应当是某所大学历史系的学生吧——我猜想，因为在那个年代，旅游热尚未兴起，永乐宫的所在地山西芮城县，还是一个不起眼的晋南小县城。女学生流连于近千平方米的壁画前，走走、停停，并在小本子上记下自己的所见所思……
画家靳尚谊用画笔将这一幕固定在了油画布上。
我第一次看到这幅作品，大约是读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因为我读的是历史系，自然就对这样的画面产生了亲切感；另外，我也为画中女学生清新脱俗的形象所打动，她让我想到了杨沫小说《青春之歌》中的林道静，这是一个我喜欢的女孩。
关于这幅画的艺术创作，目前没有看到太多的资料和评论，只知道靳尚谊深受中国古代壁画以及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波提切利的影响。1979年，画家考察了永乐宫与敦煌，不久又去德国参观学习，同时游历欧洲各大博物馆与美术馆，他对波提切利大为赞赏——波氏的代表作《维纳斯的诞生》，采用平面构图及线条勾勒的手法，塑造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形象，画面色彩明朗辉煌。
永乐宫始建于元代，是道教的祖庭之一。由三清殿与无极殿、纯阳殿、重阳殿所组成，永乐宫壁画可以视为是道教的“宣传画”，虽然各殿中的壁画内容不相同——有展示“天兵天将”的、有赞美吕洞宾“普度众生游戏人间”的，还有描绘平民百姓日常生活的。但是，都是围绕着道教教义的图解，在画匠们的妙笔生花下，无论是神仙，还是凡人，均动态跃然。
70年代末的思想解放，带来了艺术创作的繁荣，艺术本体的回归，表现在艺术语言 开始多元化，首都机场袁运生创作的大型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引起轰动，新颖的艺术表现手法，打破了长期以来形成的审美观，优美的人体更冲击着中国人的视觉和心理底线。艺术表现的多元化，已成了文艺春天的象征，靳尚谊自己说，创作这两幅画(另一幅是《归侨》)的目的是研究中国传统艺术中的装饰韵味，两幅画在风格上，完全不同于画家之前的现实主义及之后的新古典主义作品。
可是，深入分析下去，我有了新的认识：对于一位艺术造诣颇高，并有一定影响的画家来说，他的创作从来都不会仅仅限于技巧上的探索，必然包含着某种形而上的思考，他以《探索》命名之，本身就意味而深长：艺术上的探索和艺术外的探索。
因此，我认为如果把靳尚谊的“探索”仅仅定位在艺术本体上，似乎低估了作品的思想价值，特别是像他这样经过“风雨”的艺术家，艺术之外的探索才是更重要的吧。彼时，知识界兴起了一股“反思”热，当然，不同的艺术家、不同的社会经历，使每个反思者切入的视角也不同，如作家卢新华、画家程丛林等，他们更多是从“政治”层面进行思考的，而靳尚谊则选择了文化视角作为切入点。
道教是本土宗教，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道教信仰已深深积淀在传统民俗里，并体现在百姓的日常生活中，鲁迅曾说“中国根柢全在道教”，英国汉学家李约瑟先生也认为：“中国文化就像一棵参天大树，而这棵大树的根在道家”。从这个意义上说，“探索”就被赋予了更深的内涵，它是一次文化上的探索，画家用绘画的艺术语言，诠释着对“文化寻根”的思考。我们不妨对比一下《归侨》与《探索》，前者，表现的是海外华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壁画是一种文化上的暗示，整个画面是宁静的；而在《探索》中，壁画除了作为一种传统文化符号外，画面上有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张力”，我们看到壁画中的仙女微启双唇，而女学生则凝眸欲语，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构图，让观众觉得俩人似乎刚完成了一次对话。我甚至不止一次产生错觉：壁画上的仙女正从画中走来。
此刻，永乐宫内安静得可以听到女学生轻轻的脚步和起伏的呼吸，显然，壁画前的女学生是不平静的，我们看到她的目光穿过了精美的壁画、穿过了永乐宫厚厚的墙壁，探寻着中国文化的密码……
很多年之后，旅美画家关则驹画了一幅《天上人间》，背景也是永乐宫壁画，但画家只是追求纯粹的唯美主义风格，除了具有美学意义之外，没有更深刻的思想内涵；而靳尚谊的《探索》却有着美学与历史、哲学的多重价值，体现了那一代人的思考，和那一代知识分子的使命感！
永乐宫的足音，将我们带入中国古代文化的深处，完成了一次穿越时空的文化之旅……
汪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