桧:谁将西归 怀之好音
山西晚报
原标题:桧:谁将西归 怀之好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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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傅芸子先生考察奈良正仓院日本圣武天皇所藏重器,著有《正仓院考古记》一书,其中有一器物名为“桧和琴”。桧是用材,和琴指日人样式。
此前思“桧”,面目模糊,在此邂逅,豁然明朗。
诗三百里,松柏桧相埒,但涉桧仅有一例,在《卫风·竹竿》,“淇水滺滺,桧楫松舟”。何以为楫?有松柏之硬直,兼及桐梓之轻密,可为驾舟之楫,可为控弦之体。
“兼容”,似是桧的一大特点。以取名而言,会本有“会聚”之意,《小雅·车攻》即有“会同有绛”之句。以本体而言,《毛传》释“桧”,说“柏叶松身”,同柏之鳞叶,有松之通直。以字音而言,有读如“快”,有读如“贵”,甚而有读如“会”者,各有所据,难能一统。除却作为植物见于诗句,作为地名,《桧风》也是十五国风之一。开句玩笑,以此为名得慎之又慎,比如秦桧,就成了“叛族贰国”的代言,当真是天公作弄。
回到植物本身,“柏叶松身”这样的意境式分类,自然不可取。按照现在的分类,桧就是常见的圆柏,跟前面说过的侧柏同科,不过侧柏为侧柏属,圆柏为刺柏属。区别有这么几处,侧柏是鳞形叶,小枝扁平成一平面,球果成熟后开裂;圆柏呢,幼时为刺形叶,小枝分散,球果更近圆形,被白粉,不开裂。俩兄弟“树颜”都颇高,古今营造园林,均极常见。不过,圆柏得“柏叶”之舒展,有“松身”之优雅,比起侧柏之通幽、松树之孤冷,在庭院、寺庙之人迹处更为见爱,多参天古木。据潘富俊先生言,在圆柏中选育树冠特美者,树形呈尖塔状,号曰龙柏,栽植数量和面积,“已有凌驾圆柏之势”。
这“盛世容颜”,在混血中外、混同男女的今时,必能大放异彩。可惜,在考究材质、注重内在的时代,只有舟楫之用,如同那个考据得不很明确的国名“桧”,以及仅余4首,并列倒数之一的《桧风》。春秋战国间,小国岂止“无外交”,这个“豫州外方之北”,现在郑州新密市一代的小国,虽然号称“高辛火正祝融之墟”,但在史书里连多写几笔的资格也被剥夺了,记录寥寥无几。
《羔裘》《素冠》《隰有苌楚》《匪风》4首遗诗,被程俊英归为“亡国之音”。《隰有苌楚》之前提到过,所谓的悲观厌世,在命运的无常里,转化为生命的虚无,未必不是一种解脱的方向,也未尝不是老庄的先声,抑或释迦的知音。固然,中华民族之衍兴与“君子自强不息”的健行有关,但文字也好,草木也罢,穿透人心之处,往往不在将个体融入家国,恰恰相反,在将个体从家国中剥离。与二南、雅颂这样国族兴旺之时相比,被动或者主动跳离国、族、家、室的护佑和束缚,直面人间和非人间,不是程俊英所说的“看不出什么特点”,其“悲观”和“低沉”反倒是大可一观。
以《桧风·匪风》为例,也短,可引一读——匪风发兮,匪车偈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匪风飘兮,匪车嘌兮。顾瞻周道,中心吊兮。谁能烹鱼,溉之釜鬵。谁将西归?怀之好音。
匪,读、义皆如彼。偈读如节,嘌读如飘,皆为“疾驰貌”。怛,读如答,与吊,同指悲忧。釜鬵,鬵读如鑫,就是锅。
诗意也简单,风起尘扬,车马辚辚,看着大路,内心忧伤。谁能理乱,我做羹汤。谁要西去,带个吉祥。
后世很多类似的诗句,诗注转引的也不少,诸如“故园东望路漫漫”,不赘。只从情感上入题,风、尘、车、道,望通途而生路绝之悲凉,更胜阮籍的穷途长啸。后两句的追问,因而也生出不求答案的低徊和潜愤。
草木深深,非是避乱之胜地,也非治乱之药石,惟疗心、寄情以淡化伤感之外物。夫子有云,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之谓也。此间,草木同于音乐,以其恣肆情怀而有忘我之效。
桧之为木,不仅有草木之深润,且可斫材为琴,以化天籁为人声,沁入心肺。正仓院所藏,以乐器为重器大宗,想来天皇心中必曾有念,“谁将西归,怀之好音”。东西两邻之好音互传,某些时刻,可为治乱之本。
彭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