荑:匪女之为美 美人之贻
山西晚报
原标题:荑:匪女之为美 美人之贻

人们对感官刺激的迷恋,有时候会超过自己的想象。
是以,即便在先秦,老子会说“五色令人目盲”,庄子也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只是,文明如此复杂,即便最简单的颜色,一旦被赋予各种意义,就会变得不想弃,也不能弃了。杂糅如淮南子,贴合大势直言,“色之数不过五,而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
诗三百里,有这么一首,算是密集体现了上述迷思。《卫风·硕人》,据说是描写卫庄公新妇庄姜之篇。首段“硕人其颀”,重在说“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之类身份,三、四段说车服礼数之盛和祈愿国运之昌,不赘。有意味的,是次段,讲庄姜之美,后世也多用这些词句,不妨全引——“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凝脂,动物脂肪凝结而后的油膏。蝤蛴,白色长蠕虫。瓠犀,一簇簇的葫芦籽。螓首,黑色夏蝉的方正额头。蛾眉,自不用说,蛾子长而多须的触角。这些个比喻,现在还在原模原样地使用,尽管溯源起来并不那么令人愉悦,甚而有点硌硬。直接经验来的触感、观感以及推想出来的尺寸感、排列感,当时夸大了感官刺激,随着名物的隔膜,在精神层面又增生出莫名的氤氲感。比如白居易想象中的杨贵妃,“凝脂”之上再加个“温泉水滑洗”,“蛾眉”前饰“宛转”后衬“马前死”,虽有难脱窠臼之嫌,却倍增丰腴之肌理与红颜之柔弱。
说了这么多,只为引出主角,“柔荑”。前几种比喻,或重视觉或偏触觉,“荑”并不例外,但得稍加解释,才能进入草木的世界。这个禾本科白茅属多年生草木植物,别名茅、白茅,“初生曰荑”,叶片跟稻麦狗尾巴草类似,也有了香茅之类的通名者。茅之花序圆锥紧缩,先叶而生,伴有浓密的白色丝状柔毛。对比之前提到过的相似种,茎比芦苇细长、花比芒草柔软、毛比荻草白净,正如《小雅·白华》所言,“白华菅兮,白茅束兮”(“束”是捆绑之意,但不妨歧生“条索紧致”之想),细长柔软密致白净,正是“调琴瑟”之素手的上上之选。
想一想,在郊外的河滩、草丛中,双手在一株株白茅间滑过,似意中人饱含情意的连绵抚触。难怪孔子到卫国流连,子贡这样的贵胄子弟会心生疑窦,急得老夫子罕有地激动,喊出“天厌之、天厌之”的毒誓。《邶风·静女》,有“自牧归荑,洵美且异”之句,牧指城郊,归为馈赠,隐藏着的同样绮思,朱熹背《诗序》“刺时”之说,断言“此淫奔期会(期待相会)之诗”,带着后来评论的阵型齐齐往“男女相爱之辞”转弯。
正如“淫奔”原只是没有“媒妁之言”的结合,而无后世过于苟且的指向,白茅的另外一个特性或用处,给“荡思”正加一重滤网。
关于茅的文献,学过些古文人,都熟悉一句话,“包茅不贡”。春秋五霸之一的齐国攻打楚国,用的就是这个理由,“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白茅,不只“白华”,茎秆也洁白若雪,春秋乃至更前,是祭祀必备。缩酒,是祭奠时将酒浇在成束白茅之上,酒入草杆,以示祖宗神灵受了献祭。《尸子》载,殷汤救旱,素车白马,身婴(撄)白茅,以身为牲。庄子也不知是不是纪实,说小巫见大巫,拔茅而弃,以示终身弗如。
白色素净的茅草,因其洁而进至圣,以通鬼神而蕴诚畏。《召南·野有死麕》有句,“野有死麕,白茅包之。白茅纯束,有女如玉”,白茅与玉独用还好,放在一起,分量可就大了。前人多执“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舒而脱脱兮”之“风语”,倾向于男女私情,而轻忽白茅之信约、佩玉之自省,徒以今人今世经验穿凿进诗经的烟云。
感官刺激,经古时“绝天地通”的宗教式体验,或流延至以人性解放为鹄的之纯爱,才能净化为亘古而在的深沉情感,由滋长欲望而化润心田。“匪女(汝)之为美,美人之贻”。“人”,恰此之谓也!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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