菅:之子之远 俾我独兮
山西晚报
原标题:菅:之子之远 俾我独兮

历代编撰“名物考”,原因之一是物名异时异地甚至异人而别,但归根究底,名、物相离,是根子上就自带的。
这个问题,中国早有公孙龙子“白马非马”之论,但停留在了种类与个体的分别层面。步入现代,语言哲学以及前导的存在主义、现象学之流,才以“能指”“所指”之类,纷繁到普通人已经很难进入的一套术语,得以稍稍厘清。简单来说,就是存在之无限,是语言这样的人造物,所不能穷尽的;或者,由人所造之物,自产生即已独立而在。
《小雅》里有一首《白华》,“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又一首“怨妇诗”。不过,由于《诗序》所指周幽王废“申后”别宠褒姒的故事是如此显著,后代所争惟是否申后本人所作一疑。诗作哀怨曲回,前后八句都先以物兴而比附情感,被方玉润之辈称为“奇观”。后世京戏倒是多用这种手法,比如《文昭关》里的伍子胥逃亡受阻,连着四个比喻,“我好比”哀哀长空雁、龙游在浅沙滩、鱼儿吞了钩线、失舵的舟船。据说,名列“同光十三绝”的刘赶三特擅编词,接场演员迟到,连着唱了数十个“我好比”。有趣的是,最先之“比兴”与近世之“好比”,俱都以“独”为主题,也是妙绝。
以名物而言,首句的“白华菅兮”,值得一说。朱熹说,“白华,野菅也。已沤为菅。”这里藏着另外一首诗,《陈风》之《东门之池》,有句为“东门之池,可以沤菅”。所谓“沤菅”,略类此前两句里的“沤麻”“沤纻”,将植物水沤而存纤维去蛋白质,质柔韧可编席、织布等日用。《说文解字》引领了一派,以为“菅,茅也”,但诗中既与“茅”并列,很难相信可以用八个“好比”起兴的诗人,会一物而别称。
后世一般以为,菅是今天的芒草。芒草,倒是与“茅”同为禾本科,也同有“编席”之用。芒草,与相似种的荻、苇,最大的不同是种子前端有细、尖、长的直硬“白毛”。但与兼具毛绒可爱又短花的“茅”相比,芒草蓬松且条索分明,似多手根长绒绳挥舞一般。
2019年“哆啦A梦”的剧场版里有这么个情境,中秋赏月前,大雄的妈妈让他去剪几根芒草回来。夜半月朗,在院中门廊,一家人遥望蟾宫,插在瓶中的芒草随风飘动,颇具美感。与芦苇乱糟糟的直穗、山坡上摇曳的荻草比起来,禾本科的芒虽也多穗,但因有白而长的“芒”,颜色之纯洁远胜一筹。
芦苇有传唱更高的名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荻有后代刘禹锡的“故垒萧萧”背书,又以欧阳修的“画荻学书”增色。无论哪一个,都足以取代“可以沤菅”的芒草。实用的国人,将芒草往“编制材料”里一归类,便就轻易地遗忘了比芦苇、荻草更美那么几分的白色穗。倒是后来,由芒的小穗有尖细白毛,而兀自被加以锐利之通义,好比锋芒外露,再好比如芒在背。这个禾本科芒属的物种,便以另外一种别样的形象,留存在经史子集中。
与“白华”(白色的花)相比,音同“兼”“贱”的芒草,由于四海为家、不挑生境,甚至在大田里,也属于令人讨厌的野草,引申出“草菅人命”,即以人命为杂草的深沉悲戚来。陆玑说,“菅似茅而滑泽无毛,根下五寸,中有白粉者宜为索”,更适宜编制坐席,而把薹草、芦苇之类有同样用途的禾草状植株撇至一边,近似独霸“草席材料”之“功名”。此后,只进入生活,与美近乎绝缘。
在东亚文明圈里,日人是少数执着于物之美者。采芒草,如同其热爱木材纹理一般,从自然之弃物而融生观月赏秋之民俗。原因,可能是美得不要不要的,也可能与中国古人近似,早就以更适用制作“榻榻米”的蔺草,取代了久负盛名的“菅席”罢。
名物的背离也好,名实的背离也罢,甚而男女的分合也加上,芒之所在,如同那个不良人远去的背影一样,“之子之远”,留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似那个摇滚拓路者所唱,“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但听人言,众口铄金之下,多数分离都带着那么几分如芒在背的刺感。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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