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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国际艺术节|郑宗龙和陶冶:聊出来的一台《交换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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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上海国际艺术节|郑宗龙和陶冶:聊出来的一台《交换作》

郑宗龙和陶冶都是天蝎座,两人在编舞的审美与想象力上很有共通感,从创作理念到艺术理念,有聊不尽的话题。《交换作》就是二人聊出来的一台演出。

作为上海国际艺术节参演剧目,11月7日-10日,《交换作》将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连演5场。

这台演出汇集了云门舞集、陶身体剧场两大舞团,这个空前的组合将首演陶冶为云门舞者编导的《12》、郑宗龙为陶身体舞者编导的《乘法》,以及林怀民为云门资深舞者编导的《秋水》。

陶冶和郑宗龙

缘起

2012年,郑宗龙得到亚洲文化协会的奖助金,在纽约呆了六个月。听说有个从东方来的现代舞团在林肯艺术中心演出,他连忙抽空去探了个究竟,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陶身体的《2》和《4》。

舞者们在小河的音乐里拐、扭、弯、滚、叠,郑宗龙知道,那东西不是“做”出来的,而是原本就在那里,应着小河的声韵节律长出来,传统现代熔一,无畏无惧,“一个没有包袱的陶冶,面对这样的动作语汇,我惊艳,颤抖。”

陶冶第一次看郑宗龙的作品是2014年。那一年,陶身体应林怀民之邀到台北参加“新舞风”舞蹈节,陶冶有机会看到郑宗龙《一个蓝色的地方》的录影带,他至今还记得,舞蹈里有一种迷离、一种感性,视觉充沛,还有许多无以名状的部分。

后来,陶冶又看到了郑宗龙的《来》和《十三声》,又被吓了一次,“我想说怎么敢这么大胆编舞呀,跟《一个蓝色的地方》里的蓝灰色视觉向度不同,那两个作品的色彩又突破了观众的认知与想象力,那些视觉的加叠,在我看来很难控制,而提炼出的舞者动作,又好看极了。”

两个天蝎座相知相惜,合作似乎水到渠成。

2017年,陶身体第一次受邀到云门剧场演出。和郑宗龙聊天时,陶冶灵机一动,顺口问他,“你要不要来我们团里编一个舞?”郑宗龙想都没想回说“好”,然后他又说,“前提是你也得帮云门编一个舞。”

两个人天马行空地闲聊,没想到被林怀民知道了。他问二人当不当真,两人都称“是”,林老师于是在这个交换编舞家的合作计划里加入了一段《秋水》,加上郑宗龙的《乘法》、陶冶的《12》,合起来就是《交换作》。

后来,陶冶才知道,这是林怀民退休前,为云门策划的最后一档节目。

郑宗龙和陶身体

概念

带着给彼此交换编舞的心情,2018年8月,郑宗龙先飞到北京与陶身体舞者工作了一周,隔周,陶冶也到淡水与云门舞者工作了一周,为《12》挑选舞者。

而后,二人回到各自的日常。郑宗龙忙着新作《毛月亮》的世界首演,陶身体舞者的身形有时也会在他的脑中浮现,逐渐跑出《乘法》的片段。

从陶冶问他要不要给陶身体编一个舞的瞬间,郑宗龙就在思考,有没有可能在陶身体已有的身体架构下,融入他对身体的理解和方法。

他所思考的交换,不只是个单纯的加法,而是乘法,对应身体运动的九大关节-肩、肘、腕(手部三关),颈、脊、腰(身躯三关),胯、膝、踝(足部三关)——不同节点的扭转组合,与四肢躯干的移动变化,在空间与时间的延伸中,衍化出如建筑般的舞蹈结构。这很像儿时背诵的“九九乘法表”,节奏的韵律,呼应倍数的成长,从1开始,繁衍出无限大的世界。

《12》的想法可以追溯到很多年前。躺在瑞典的草地上,陶冶盯着天空看了4个多小时,看着山头上无数的云彩挤在一起,又被海风以极快的速度吹动,从厚重到飞散,从多到少再到无,层峦叠嶂,千变万化。

“我希望舞者的动作从头到尾不要断掉,就像有一根内在的线相连,如一个个波浪,又是一个不稳定的状态在流动,可以很慢,很快,很交缠,也很释放。我想象的这条律动线,是无序又有序的,像云,朝向一个方向散去。”陶冶说。

《12》延续了陶冶的“数位系列”,延续了他对身体运动的好奇心,就像12星座、12生肖、12点钟,是一个圆。他仍旧是在舞蹈里做减法,减掉了许多花哨,回到身体这个根本。

陶冶和云门

编舞

2019年8月,郑宗龙飞到北京,陶冶飞到淡水,在对方的排练场工作了近一个月,将彼此的构思在对方舞者的身上实现。

两人的编舞方法和编舞习惯截然不同。

郑宗龙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大的概念,他渴望在碰撞的过程中,把9位舞者的样貌、个性、质地都挖出来,在这种渴望下持续工作。

“舞者每天都在给我惊喜,通常我们划一下,动作就过去了,但他们会问,应该从哪里到哪里,他们对动作的处理非常细腻。”

郑宗龙笑说,只要给一个小小的想法和概念,他们就可以一直发展下去,一直在生长,而排练厅是一个抉择的地方,成千上百个动作,到底选哪一个都是要当下决定的,“我会看昏头。那个过程里我也常常迷路,明明这个动作不是那么适合这个舞蹈,我还是想多看一眼,我就被牵着走了,一个下午就过去了。我们一直在相互靠近,可能没那么在意成果,但都很享受每天挖掘和探索的过程。”

9位舞者里,有一位是很少再上台的段妮。其他舞者都是20岁出头的“90后”,段妮和沈伟、阿库·汉姆、陶冶都工作过,经验丰富,就像一个“吸收器”,她可以迅速把编舞家的想法转换出来,“我们做了很多即兴练习,只要段妮一做,就好像变成一个指标,大家恍然大悟‘哦是这样啊’,她可以很快把我的语言翻译给大家听。”字里行间,郑宗龙对段妮都是感谢。

气质安静、训练扎实,郑宗龙感觉,陶身体舞者和云门舞者非常相似,“两个团都沉沉的、稳稳的,不发展那些炫目、腾转、快闪,彼此追求的都是实在的基底、坚定的身体重心,只是受太极导引训练的云门舞者更专注下盘,可以蹲很久的马步,陶身体舞者训练更着重脊椎,可以在地板上长时间旋扭身体,呈现十分轻巧灵动的状态。”

与郑宗龙不同,陶冶是做了大半年的准备再去云门。

这是他长年累月的工作习惯。每个作品诞生之前,他一定会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的实验不会在排练厅发生,而是在脑海里发生,在排练厅他已经很笃定自己要什么,比如,他要规避一些动作,而不是要去创造一些动作,他希望把每个动作做到最纯粹。

舞者们专注又安静,同样给了陶冶很好的回馈。他一开始是教授,掌握基础后,舞者们开始绽放每个人的个性,最让他感觉有意思的是,在处理他的圆形动作时,舞者们的手指头和脚趾头会添加很多“枝叶末梢”,这是云门开发出来的末梢语汇,双方混合在一起后就像化学反应,产生了完全不同的身体质地。

陶冶最早是透过碟片认识云门的。那时候印象最深的是,云门舞者可以脚这么蹬一下就飞抬起来,也可以马步半蹲很久,纹风不动地“入定”。他们的下半身稳定又扎实,他们的呼吸可以蔓延到地底下去,每个律动都强硬地扎着根,充满着重量感。云门2和云门接受的是同一种身体训练,但多长了一些古灵精怪的灵动感,就像在枝枒上延长出的树叶,风起了,雨来了,一片片哗啦啦地潇洒摆动。

云门和云门2今年重组合并后,陶冶为《12》选定的舞者都没有流失,有云门的人,也有云门2的人,他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在两团融合的舞者群中,找到一个经验的转换。

“云门舞者学习新的动作,是往前扑,咬住了动作,一口口往里吃掉它。云门2舞者遇到新的动作,会先保持一个距离,眼睛闪呀闪地先观察,思考要吃什么,怎么吃。”陶冶笑说,两种方式,没有孰好孰坏。

陶冶和云门

作品

陶身体剧场的排练场在北京318国际艺术园区里。从北京市区开车,如果不塞车,到这里大约一个半小时,搭出租车要一百多元人民币。

为了省时省钱,整个8月,郑宗龙都住在陶冶家里,走到排练场只有两三分钟。艺术园区里都是红砖墙,他和9位舞者一起排舞、一起生活,晚上回去就休息,顺带玩一玩陶冶的小柴犬,他也没去三里屯,衣食住行都在村里。

“我很享受那4周的生活,很单纯,很安静,没什么太多台北来的烦恼,可以专注在创作上。”郑宗龙回忆。

一个人在台北生活,一个人吃,一个人睡,陶冶感觉到了孤独。他还在台北遭遇了个人史上第一次地震,很凶猛,“凌晨五点左右我被摇醒,躺在床上感觉像过山车,我想跑,但我住12楼,根本来不及,两秒后我继续躺在床上,认命了。你再理性再有能力,但那一刻你想得很简单,放空,接受。”

工作对陶冶来说反而最轻松,因为这是他最有惯性的一件事,云门舞者虽然陌生,他反而更兴奋,因为他也很期待作品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云门坐山拥海,有一个剧场、两个排练厅,舞者们住得又近,似乎一切烦恼都解决了,可以完全沉浸在舞蹈的排练和创作里。这种踏实又安静的工作环境让陶冶直叹幸福,作为一个创作者,他在这里也得到了很好的保护。

开在云门旁边的星巴克同样让他难忘。每天,他都要去那里买两三杯咖啡,每一次,服务生都会在他的杯子上写“今天要快乐”“今天要加油”,让他实实在在感觉到了人情和温暖。

云门运作46年,成为全世界舞团和舞者的榜样,让这个行业的人感觉到希望和信心,在陶冶看来,简直是一个奇迹,“我们都用成功来形容各行各业,要有钱有名有资源,云门不是这样,他们是在做作品,没有作品,只有外部的加冕,来得快去得也快。”从云门的经验里,陶冶看到,作品是最重要的。

郑宗龙坦言,云门最重要的灵魂是作品,即将接下艺术总监的重担,他的压力、他的紧张也都是来自作品,“云门走过46年,体制非常健全,每一件事情都有专职人员负责,他们过去一直和林老师工作,非常有经验,我很幸运可以专注在创作上。”

和陶身体合作后,郑宗龙说,他一定会把交流的心得和成果留在云门,“舞蹈是线条的运动,和他们的合作丰富了我对线条的理解,就像多了一个资料库,人原来可以这样动,非常美。”

和云门合作后,陶冶感觉到,除了他自己浇灌和培养的舞者,陌生舞者也可以进入他的“圆技术系统”的基础训练中,这坚定了他建立身体训练系统的信心, “我可以继续去发展这个训练系统。”

“如果你问我会不会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留下来成为经典,我会说,我只把它看作是当下我们能够做的,且可以努力做到最好的事情。”陶冶说。

“如果你问我会不会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留下来成为经典,我会说,我只是认真体会每一个跳舞及编舞的当下,即便短暂,也希望让人们在某个时刻,感受到很难说出的什么。”郑宗龙说。

郑宗龙和陶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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